下午三点半。
江昌大学，理学楼B栋407室。
午後的阳光被厚重的遮光窗帘过滤，只在地面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斑。
办公室内的空气有些沉闷，混杂着一丝陈旧纸张的霉味和罗天华身上带的一丝淡淡的香水味。
王贺敲了敲门，随即推门而入，目光扫过室内。罗毅依旧坐在办公桌後，那是他惯常的位置，但今天的姿态略显拘谨。
而在办公室的待客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这人便是罗天华。虽然比之前在医院偷窥时看起来更疲惫些，但明显就是那个人。
此时罗天华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蓝色定制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表。
虽然坐姿放松，翘着二郎腿，但那种长期身居高位养成的审视目光，在王贺进门的瞬间，就已经从头到脚将他扫描了一遍。
对於王贺身上表现出的一种不同於常人的隐晦的强者气质，罗天华似乎隐有所感，但并未感知得太清晰。只是让他微微皱了下眉，感觉眼前的这个所谓穷学生，似乎不像是罗毅描述得那样简单。
「小王来了。」罗毅和善地笑了起来，招了招手道：「快进来，坐。」
王贺点点头，神色平静地走进办公室，将背包放在脚边，在一张塑料凳上坐下。
同时不由心道，果然是这样。
从收到罗毅微信的那一刻起，他就猜到了这个结果。
罗毅作为脑机接口的技术核心，急需优质的耗材。
而自己，一个身体健康且思维活跃，并且社会关系简单，家境贫穷的学生，可谓是一个优质的实验体。
目前让王贺好奇的是，罗毅到底会用什麽手段来骗他进这个脑机接口计划中。
「小王，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想给你介绍一位长辈。」罗毅指了指沙发上的男人，介绍道：「这位是罗天华先生，天华集团的董事长，也是我们江昌市着名的企业家。同时，他也是我的堂弟。」
罗天华微微颔首，目光从王贺进门起，就一直锁定在王贺的脸上。
以他的经验，基本上可以从一个人的神态和行为动作上看出一个人的阅历和心理状态。
但从王贺进门到现在，大约一分钟的时间，罗天华却从未在王贺的脸上看出半点儿破绽，而且隐隐给他一种和自己平级的错觉。
要知道罗天华常年身居高位，已经培养出了一种非常凝实的上位者的气质。大多数人在和他面对的时候，都会不自觉的低下头或者露出自卑的微表情，而罗天华则非常享受这种感觉，所以他对於这种居高临下的气息氛围也干分敏锐。而现在，他面对王贺的时候，却感知不出那种居高临下的氛围，甚至於地位调转了过来。
就好像王贺已经将自己的心理状态隐藏得滴水不漏，甚至於反过来将他们拿捏住了一样。
但罗天华并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就算是真的他也不会相信，因为理智告诉他，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而已。年纪轻轻，还是个贫困生，能有什麽特殊的地方？
而一旁的罗毅，并没有这种敏锐的意识，罗毅虽聪明，但认识的人不多，也很少在商业官场中混迹，因此也很难感知到这种细微的氛围和气质。
王贺闻言，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罗总好。」
罗天华微微皱眉，这小子见到身价几十亿的大老板，还能这麽淡定。
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迟钝？
「你好，王贺同学。」罗天华点头道：「我听罗教授提过你很多次。他说你是个难得的天才，尤其是在物理学的直觉上，甚至超过了很多博士生。」
「教授过奖了，我没那麽优秀。」王贺道。
「不，罗教授从不轻易夸人。」罗天华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我很少听罗教授这麽夸奖别人，这还是我记忆中第一次，为此我特地了解过一些你的情况。听说你的家境不太好，平时还要靠兼职和助学贷款维持学业？」
「还可以，勉强够用。」王贺回答。
「年轻人吃苦耐劳是好事，但在这个社会上，光会吃苦耐劳是没用的。」罗天华继续道：「你是搞科研的好苗子，如果在这种琐事上浪费太多精力，那就太可惜了。科学研究需要专注，需要心无旁骛。」
说到这里，罗天华顿了顿，继续道：「我这个人最惜才。我和罗教授商量过了，天华集团愿意为你提供一份资助。从现在开始，你考研的所有学费、资料费，以及每个月五千元的生活补贴，全部由天华集团承担。等你毕业後，还可以直接进入天华集团的研发部实习，起薪不会低於年薪三十万。如何？」
旁边的罗毅也适时地帮腔道：「小王，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天华集团的研发部，那是多少985研究生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有了这笔资助，你就不用再去打那些乱七八糟的零工了，可以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学习和跟我做项目上。」
王贺不动声色地眯起眼。
这番话，如果换作三个月前的王贺，或许真的会心动。
年薪三十万，对於一个普通法学本科生来说，确实是难以拒绝的高薪。
这笔工资，比985本科毕业的堂哥王晨阳都要高两倍以上，还是在江昌市这种小地方。换作普通的985研究生毕业，的确很难拿到这麽好的待遇。
而每个月五千的生活费，更是能轻松解决王贺之前的困境，甚至还能补贴一下家用。
但对於现在的王贺来说，这个条件并不诱人。他现在的帐户里躺着近六万块的金额，且随着短视频帐号的爆发，未来的月收入只会更高。而且随着力量的提升，他对於金钱的需求只会越来越低。
更何况，这份资助的背後，大概率还藏着阴谋。
只要签了字，拿了钱，他就大概率会成为这个项目的耗材。
王贺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兄弟俩，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需要维持正常人的人设，同时不能激怒对方。
王贺微微皱起眉头，装作思考的样子，沉默了几秒钟。
随即开口道：「谢谢罗总的厚爱，也谢谢教授的推荐。但这笔钱，我不能收。」
「哦？」罗天华的眼睛眯了起来，「嫌少？」
「不是钱多少的问题。」王贺摇摇头，语气平静，「我自己现在在做自媒体，偶尔比赛拿点奖金，虽然赚得不多，但暂时养活自己没问题，关於考研，以我现在的积蓄也已经足够了。而且我不想背负太大的人情债。拿了您的资助，我就被绑死在了天华集团，我目前还不打算就这样定好未来的路，也许未来我想去考公务员，也许想去环游世界。过早地把自己的路定好，不符合我对人生的规划。」
这番话半真半假，带着一股子年轻人的傲气和理想主义。
罗天华愣住了。
他设想过王贺会推辞，会感激涕零，甚至会讨价还价，但唯独没想过王贺会以这种理由拒绝。
「不想被束缚？」罗天华不由哑然失笑。到底是象牙塔里的学生，没经过社会的毒打。
这麽优异的条件，可是外人挤破头都拿不到的。要是能拿到这种工资，他所畅想的什麽环游世界的未来，什麽做不到？就非得靠自己的双手来争取拼搏？
「小王，你再考虑考虑————」罗毅显然有些急了。王贺不上钩，他的实验样本就少了一个极佳的选择。
「不用考虑了，无功不受禄。」王贺打断了罗毅的话，「比起这个，我今天来其实是想问问关於上次我们讨论的那个理论，我又有了点新想法————」
他迅速将话题切回了学术领域，强行打断了对方的节奏。
接下来的十分钟，王贺硬是拉着罗毅讨论了一通晦涩难懂的热力学公式。罗天华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脸上的不耐烦之色越来越重。
「既然罗总还在，我就不打扰你们谈正事了。」王贺合上笔记本，「感谢您的解答，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咔哒。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罗天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剪开，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气。
忽然，他的手机响了。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天华，怎麽了？」罗毅看见罗天华这幅模样，不由疑惑问道。
「你不是说这小子是穷学生麽？我找到的资料怎麽和你说的完全不一样？」罗天华皱眉道。
罗毅此时也有些发懵，「他————档案上确实是这麽写的。助学贷款，父母务农，这做不了假啊。」
「档案是死的，人是活的，档案这种东西，消息往往都是滞後的。」罗天华拿出自己的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後把手机扔到了罗毅面前的桌子上，「你自己看看吧。这是我让人刚刚查到的资料。」
罗毅疑惑地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附带了几张截图和照片。
【姓名：王贺】
【身份：江昌大学法学院大三学生】
【近期动态：拿下全甲格斗省赛冠军，代表上海黑虎骑士团参赛，担任核心主力，单人击溃多名职业选手，被圈内称为人形坦克，目前疑似圈内职业级水准，江昌市射箭比赛黑马拿下第一名，在江昌市力弓挑战赛中夺冠，目前疑似射箭一级运动员水准。抖音帐号粉丝数已突破五万，单条视频点赞量破十万，预估月商业变现能力在一万元以上。名下银行卡近期流水频繁，余额预估超过五万元。无负债。】
看着上面的文字，罗毅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全甲格斗冠军，射箭冠军？这怎麽可能？」罗毅瞪大了眼睛，「他平时跟我讨论物理的时候，文质彬彬的，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
「文质彬彬？」罗天华嗤笑一声，抽了口雪茄，又指了指图片上穿着重甲的王贺，「你管这叫文质彬彬？这小子的身体素质怕是比我那些保镖都要强。而且他不仅有钱，还有名气。你觉得这种人，会为了五千块钱来给你当小白鼠？」
「我居然真的看走眼了————」罗毅眼神发怔。
始终不敢想像，一个普通的学生，居然背地里还藏了这麽多秘密。
「而且，你不觉得奇怪吗？」罗天华眉头依旧紧皱道：「一个法学生，忽然精通物理学，跨专业考研，只学了几个月，就比大多数物理学本科生都要优秀得多，还是全甲格斗冠军，射箭高手。这种全能型人才，为什麽会突然找你讨论学术知识？而且我记得他有段时间和你讨论的学术知识，应该大多都和脑机接口有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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