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京科大,彻底褪去了白日的热闹。
主干道空荡无人,教学楼灯火全数熄灭,整条校园只剩沿街路灯亮着昏黄微光。
春末的夜风一改白日的温顺,骤然变得凌厉急促,卷着草木尘土的气息,狠狠扫过整片试验田。
风声呼啸作响,吹得田面保温薄膜哗哗乱颤。
眼下青苗正处在脆弱的生长关键期,根茎嫩、抗性差,昼夜温差本就致命,全靠这层薄膜稳压保温、抵御夜风。
今夜突发阵风,直接把好几处边角压条吹得偏移松动,翘起的薄膜被狂风掀得高高鼓起,来回扑打。
只要再吹一阵子,地钉彻底脱土、薄膜掀开,整夜低温灌进棚内,整片青苗大概率会大面积冻伤。
大半年的悉心管护、无数个熬夜蹲守的数据样本,很可能一夜作废。
宿舍里,拾穗儿翻来覆去,压根睡不着。
这几天冷战憋着的情绪、课题冲刺的高压、心底没处说的委屈,层层叠叠压在心头,让她神经一直紧绷着。
睡前刷到手机弹出的短时大风预警,她心里瞬间咯噔一下,彻底放不下了。
别人只把课题当任务交差,可这片青苗是她一点点熬出来的心血。
她皱着眉在床上辗转片刻,最终还是坐起身。
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随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捏着手机和手电,轻手轻脚走出宿舍。
楼道安静得落针可闻,室友呼吸均匀,早已熟睡。
一出宿舍楼,刺骨晚风迎面扑来,灌满衣袖,冻得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拉紧衣襟。
她低头快步赶路,心里越走越慌,只盼着薄膜别出大问题,青苗千万别受冻。
可等她冲到田边,借着路灯微光看清现状时,心头瞬间一沉。
好几块薄膜边角完全脱压,高高掀起,在风里疯狂抖动,眼看就要彻底掀开。
拾穗儿来不及多想,加快脚步冲进田垄,刚要伸手去按住翻飞的膜面,视线余光里,赫然定格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田埂另一侧,陈阳已经先一步到了。
他站在夜风里,单手握着手机电筒,光束稳稳锁在松动的薄膜上。
夜风掀起他的衣角,发丝被吹得微微凌乱,他却浑然不觉,弯腰沉身,正有条不紊地重新摆正压条、压实松动的边角。
深夜无人的试验田,本是她以为只属于自己的焦虑和补救。
却没想到,冷战避嫌、多日零交流的两个人,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撞在一起。
拾穗儿脚步猛地顿住,指尖下意识攥紧,心跳骤然乱了节奏。
这几天他们避得有多刻意,此刻相遇就有多尴尬。
白天实验室碰见,两人都会默契错开视线;小组对接工作,能打字绝不说话;就连路上偶遇,都会各自绕路走开。
他们把“生疏避嫌”做到了极致,刻意拉开所有距离,就是为了避免碰面的别扭。
可偏偏在这个深更半夜、全校熟睡的时刻,双双奔赴这片田。
陈阳听见动静,直起身抬眸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晚风依旧呼啸,田间却瞬间静得离谱。
两人都没说话,眼神短暂触碰,又各自悄然移开。说不清是窘迫、生疏,还是藏在心底、没处安放的别扭和牵挂。
短暂的僵持过后,没有人转身离开。
田里的危机摆在眼前,这是他们共同跟进半年的课题,是两个人的心血,私人情绪再堵心,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青苗被毁、数据作废。
无需一句沟通,刻在无数次搭档磨合里的默契,本能般复苏。
拾穗儿不再迟疑,迈步上前,俯身按住迎风狂掀的薄膜最外沿。
夜风很劲,薄膜阻力极大,她单手按不住,只能弯腰沉肩,整个人的力道都压在边角上,指尖死死扣住膜边,指腹被冰凉的塑料冻得微微发红。
陈阳立刻移步上前,配合她的节奏。
他站在另一侧,重新摆正移位的压条,手指熟练扒开浮土,把松动的地钉狠狠按回泥里,逐一加固压实。
动作干脆沉稳,每一步都精准到位,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两人一左一右,各司其位。
全程沉默无言,只有风声、薄膜抖动声、指尖按压泥土的轻响。
明明多日冷淡疏离,可并肩做事的瞬间,依旧是全校最契合的一对搭档。
旁人替代不了的分寸、节奏、默契,早已根深蒂固。
十几分钟后,所有松动位置全部加固完毕。
翻飞的薄膜彻底平整服帖,牢牢护住棚内青苗,夜风被隔绝在外,田间危机彻底解除。
两人同时停手,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夜风渐渐缓和下来,夜里终于褪去了那股狂暴的势头,只剩浅浅风声掠过青苗叶尖。
偌大一片试验田,安安静静,就剩他们两个人。
独处的密闭氛围,把连日积压的所有情绪都烘得无处可躲。
那些刻意的疏远、刻意的冷淡、刻意的避而不见,在这一刻全部失效。
心里憋着的委屈、别扭、不甘,顺着晚风一点点往上翻涌。
拾穗儿收回手,指尖沾着湿凉的夜露和泥土,微微发僵。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胸腔里情绪翻涌再三,隐忍多日的情绪,终究抵不过此刻独处的契机。
她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被夜风浸过的微哑,克制却清晰。
“陈阳。”
顿了顿,她抿了抿唇,终于问出了藏在心底好几天的那句话。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太执拗了?”
“觉得我太较真、不懂变通、不够成熟。明明可以轻松结题,非要自己找罪受,白白熬夜内耗,做这些没必要的坚持。”
没有指责,没有哭闹,甚至没有半点怒气。
只有积攒数日、压到极致的委屈和自我怀疑。
这就是她整场冷战的根源。
别人觉得她折腾,她可以无所谓。可陈阳不一样。
他是陪她从育苗期走到现在的人,是最懂她日夜辛苦的搭档,是她心里默认和自己一样、敬畏科研、不愿敷衍的人。
所以那日他一句“可以精简、不必死磕”,才会精准戳碎她所有的坚持。
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熬夜,她只怕自己拼尽全力的热爱与坚守,在最信任的人眼里,只是幼稚多余的执拗。
话音落下,彻底寂静。
陈阳身形微僵,心口猛地一揪。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完全读懂了她多日的沉默、疏离与冰冷。
他从前一直困惑,不过一句理性建议,何至于让她别扭这么久?
他猜遍了所有原因,唯独没猜到,她介意的根本不是“精简实验”这件事本身。
她介意的是——自己的全力以赴,被最懂的人轻易否定;自己视若信仰的初心,被当成不懂事的逞强。
连日来所有的困惑、茫然、不解,瞬间豁然开朗。
心底积压的自责与愧疚,瞬间铺天盖地翻涌上来。
晚风拂过少年眉眼,吹乱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
他看着身前女孩垂眸隐忍、看似倔强实则满心脆弱的模样,语气郑重又滚烫,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不是。”
“穗儿,我从来没有这么觉得过。”
夜色裂开一道缝隙,长久笼罩在两人之间的冰冷隔阂,终于透进了第一缕温柔的隙光。
只是微光初现,霜雪未消。
误会刚刚松动,深埋心底的残余愠气、长久拉扯的别扭,还远远没有彻底散去。
真正的和解、彻底的剖心坦白,还要往后一步,慢慢解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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