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亮到堂了。
辰时三刻的时候,两个差役把人从侧门带了进来。
许元坐在列席的位置上,距离主审台有三丈远,可以看得很清楚。
张亮瘦了。
眼窝塌了两块,颧骨把一张蜡黄的脸皮撑得紧紧的,走路时膝盖弯曲的角度比一般人要大一些,每走一步都在往下陷。
他穿的是官服,但是领口松了,脖子在里面晃动。
袖口上有一个很深的颜色,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弄上去的,也没有人帮他擦掉。
许元想到昨天晚上老管家所说的话,府门口又增加了四个身穿便衣的人,腰间都带了刀。
一夜之间就把人逼成了这样,那么这四个人就不仅仅是盯着了。盯人的并不是刀子。
孙伏伽坐到了主审的位置上,崔仁师坐在他的左边,萧瑀坐在他的右边。
三个人面前各放了一叠卷宗,萧瑀的那叠最厚,有半尺高,用麻绳捆得紧紧的。
老头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坐得非常端正,旁边放着一个没有打开的茶壶。
“张亮。”孙伏伽开口,公事公办的调子,“贞观十七年九月十二日,灞桥东段巡兵换防一事,你知不知情?”
张亮站在堂中,两手垂着。他抬头看了孙伏伽一眼,又低下去。
“知情。”
“谁安排的?”
“我安排的。”
堂上记录的书吏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张亮一眼,又低头继续写。
孙伏伽翻了一页卷宗。“理由是什么?”
“例行轮换。灞桥巡防每季一轮,九月正好到了换防的日子。”
孙伏伽没追问,把卷宗合上,看向崔仁师。
崔仁师接过话头。“张大人,例行轮换应该有书面调令,并经过兵部存档。之前我们查了兵部的档案,并没有查到您说的调令。”
张亮的嘴动了动,“是我疏忽了。”
“疏忽?”
“事务繁杂,一时疏忽,忘了要走文书。下次我一定注意。”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下次注意,就这样掉脑袋的世情,你还打算有下次?
崔仁师听了这个回答后,把笔搁下,没再说什么。
这个人审案子有个习惯,问到死胡同就不问了,一般都留着,等到下一轮再接着问。
堂上陷入僵局。
许元的目光移向萧瑀。老头坐在那里,一直没开口,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也没落下去,更没写下什么。
他这是在等什么?
是等前面两个人把该问的问完,把张亮的底线试出来?
孙伏伽问的是事,崔仁师问的是证据,这两个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配合得不错。但真正的刀子还没出鞘。
萧瑀放下笔。
“张大人,”他的声音比孙伏伽和崔仁师都轻,轻到后排列席的人得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这事跟灞桥无关。”
张亮抬头。
“贞观十七年八月二十六日戌时,你去了大理寺。”萧瑀说,“我们了解到你是深夜去的,说是要查卷宗。请问查的是哪桩旧案?”
张亮的身体的肩膀往上提了一寸。
这不是紧张,这是没有准备,显然这个问题超出了他准备的范围。
张亮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我……我记不清了。”
萧瑀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老头从面前那摞最厚的卷宗里抽出一张纸,不紧不慢地展开。
“大理寺的进出登记簿,每一位入内查阅卷宗的官员都要签名。签名旁边有一栏,需要填写所查案由。”
萧瑀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那日你签了名,后面那一栏你也填了。只不过你填的是,兵部例行核查。”
张亮没有回答,额头上的汗珠出卖了他紧张的心思。
“兵部核查大理寺的旧案,这是什么规矩?我当了三十年的官,六部的职权分得清清楚楚,兵部管兵,刑部管刑,大理寺管审。兵部去大理寺翻旧案,谁批的?走的哪条公文?”
一连三个问题,每个问题之间停了一息。
张亮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
“张大人?”
还是没有声音。
许元盯着张亮的脸。这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张亮没有躲,也没有找借口。
感觉就是在进行思想斗争,到底是说,还是不说。
说了,在侯君集那边就是死路。
但眼下的情况,如果不说,萧瑀手里那摞卷宗还不知道藏了多少东西。
堂上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书吏的笔都搁下了,长到后排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孙伏伽拍了一下惊堂木。“肃静。”
然后他看向张亮。“张大人若一时想不起来,可以回去再想。今日先到这里。退堂。”
差役上来,架着张亮往侧门走。
张亮的步子比进来时更沉。他低着头,脚在地上拖,鞋底蹭着砖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经过列席位置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
就顿了那么一下。
许元没有看他。
他的眼睛盯着面前桌上的茶碗,碗里的茶叶沉在底下,水面上浮着一片碎末。
但他的耳朵听到了。
两个字。从张亮的嘴里挤出来,气音,轻得像是喉咙里漏出来的风。
“救我。”
差役没听到,旁边的人也没听到。
只有许元听到了。
昨晚那个老管家来的时候,他就知道张亮今天会说这两个字。
区别只在于,是在堂上说,还是在堂下说。
张亮选了堂下。选了只对他一个人说。
张亮还没有完全放弃侯君集那条线。他在两头下注。
随后张亮就被带走了。
许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萧瑀在收拾桌上的卷宗,动作很慢,一张一张地叠。
许元注意到老头收那张大理寺登记簿的时候,单独放进了袖子里,没有和其他卷宗放在一起。
崔仁师已经走了。
孙伏伽也站起来了,跟身边的书吏交代了几句什么,然后也走了。
堂上的人散得很快。
许元坐着没动,他在想萧瑀那个问题。
大理寺,旧案,兵部例行核查。
张亮深夜去大理寺翻旧案,翻的是什么?
萧瑀知道答案。但他没有当堂说出来,只是把问题扔出去,看张亮的反应。
他要的不是答案。他要张亮知道,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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