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没有急着说下一步计划。
他闭了一会儿眼,胸口起伏很浅,每一次呼吸都好像在积攒力气。
许元当然也没这个胆子催他,只能在下面耐心等待。
李二睁开眼,嗓子里慢慢挤出声音来。
“明天卯时,你从朱雀门进宫,记得一定要穿着官服,走正门,让所有人看见你。”
许元皱眉,内心思索这样行动的意义所在。
“那臣千辛万苦回来,好不容易避开了他所有的沿线,就这么不藏了?直接光明正大站到他面前?会不会有点冲动?”
“藏什么?你今晚能摸进来,明天他就会知道,与其让他猜你干了什么,不如让他亲眼看着你干什么。”
这话有道理,暗处的刀让人怕,明处的刀只会让人心慌意乱。
“进宫之后呢?”
“面圣,朕会在含元殿见你,当着百官的面,你递折子,弹劾侯君集。”
许元的膝盖往前挪了一寸。
“需要臣弹劾他什么?”
“军械走私,只弹这一条。”
许元想了想,丹药的事不提,篡位的事更不提,居然只让他咬军火这条线。
“陛下的意思难道是……”
“你手里的东西够他死十回,但你不能一次全掏出来。”
李二的手指在被面上点了点。
“掏一张牌,他应一张,掏得越少,他反而越不知道你的底牌到底有多厚,有没有能致他死地的东西。”
许元点头,这是钓鱼的法子,饵不能太大,太大鱼会跑。
“他会否认。”
“当然否认,兵部的档全在他手里,他想改什么改什么,你拿出来的证据,他会说是伪造,你从西域带回来的东西,他会说你通敌。”
“那我岂不是白弹?”
“不白。”
李二撑着手肘,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李明达在旁边紧张地看着,手里端着的药碗微微晃。
“他否认之后,你问他一件事。”
许元等着。
“问他赵五怎么死的。”
殿里的灯火跳了一下,许元的眉头拧起来。
赵五,三个月前死的,侯君集报上来的说法是坠马,在灞桥附近,许元在西域的时候就听到了消息,他当时就觉得不对,但隔着万里路,没法查。
“他会说落马。”
“然后呢?”
“然后你问他,灞桥是什么桥。”
许元愣了一息。
灞桥,石桥,两边有石栏,栏杆高到成年男人的腰。
石桥上怎么落马?
马蹄踩在石板上,又不是泥地打滑,就算马惊了,两边栏杆拦着,人往哪儿摔?翻过一米二的石栏掉下去?
除非不是摔的。
“赵五是被打死的。”
李二没接话,但那个意思很明白。
侯君集杀了自己的亲兵,灭口,赵五经手的事太多,知道的太多,许元从西域往回走的消息传到长安,侯君集第一个动手清理的就是这条线上最关键的人。
但他编的故事有漏洞。
许元慢慢理清了思路。
“这件事在朝堂上说出来,侯君集当场没法圆。”
“他圆不了,灞桥是官道,来往商旅上百,桥面宽三丈,石板平整,栏杆完好,他要说落马,就得解释为什么一个骑了二十年马的老兵会在平地上摔死,他要说马惊,就得解释栏杆为什么没拦住。”
许元把这盘棋又往后推了两步。
侯君集在朝堂上被当面质问,他准备好的说辞全是应对军械走私的,没人会想到许元突然拐到赵五身上,措手不及。
一个人在措手不及的时候,反应是本能的。
“他会慌。”
“他会。”
李二的声音已经很轻了,每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侯君集这个人,打仗的时候心狠手稳,但下了战场,他沉不住气,贞观十四年灭高昌,回来之后私吞战利品,被人告了,他在朝堂上当场骂御史,骂完回去就后悔,连夜找人去说情。”
许元记得这事,当年传遍了长安,茶楼里说了半个月。
“一个沉不住气的人,被逼到墙角,他不会认,但他会露出破绽。”
李二把话收住,往后靠回枕上。
“你要等的就是那个破绽。”
许元跪在地上,把整套计划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逼他否认,逼他调人,逼他失态,逼他自己去翻那些藏好的线,每一步都是在给他递绳子。
“陛下要的不是这一场朝会的输赢。”
李二没睁眼,但嘴唇弯了一下,这回是真的在笑。
“你比朕想的聪明。”
许元没接这个话,他把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磕了一个头。
“臣有一事要问。”
“说。”
“侯君集慌了之后,他手里的兵怎么办?”
李二沉默了几息,殿外有更鼓响,四更天了。
“程知节。”
许元抬头。
“程知节在哪?”
“洛阳,朕两个月前让明达送了一封信出去,程知节接了信,带了三千玄甲军,驻在洛阳,没进潼关。”
三千玄甲军。
许元跪着的双腿绷直了,玄甲军是李二起家的底子,当年虎牢关三千破十万的那支铁骑,这些年分散在各地,明面上已经裁撤了。
原来没裁。
“侯君集要是动兵,程知节一天就能到长安。”
说完这句话,李二整个人往被褥里塌了下去,脸上连最后一点血色都退得干干净净。
李明达放下药碗,拿帕子替他擦额头上的汗。
许元站起来,膝盖骨咔地响了一声,跪太久了。
李明达头也没回。
“天亮之前出去,走来时的路,暗道口我让人守着。”
许元看了一眼榻上的李二,皇帝已经闭上了眼,呼吸浅而急促,三碗毒药就这样喝了三个月,这副身体撑不了太久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轻得仿佛快要散在空气里。
“许元。”
他停住。
“别死。”
许元没回头,他推开殿门,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天边有一线灰白,快亮了。
他把粗麻袍子裹紧,顺着廊柱的阴影往暗道口走。
侯君集慌了之后,会犯什么错?
不,或许应该换个问法。
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狼,在咬人之前,到底会先朝哪个方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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