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等了一整天的时间。
第二天清早,他出了门,往码头方向走。
路线提前想好了,不走主街,从城西绕一段,经过鱼市,再插到码头后面的仓库区。这条路远,但经过的都是做买卖的地方,一个外地商人走这条路不扎眼。
这个码头比他想的还要更大。
安条克不算海港,但奥龙特斯河从城边过,入海口不远,河道上常年跑着中转的平底货船。
码头沿河修了百来丈长的石阶泊位,靠北边是卸货区,靠南边是登记点和仓库。一大早就已经有人在搬货,吆喝声夹杂着骡子的蹄子响,乱哄哄的。
许元在码头北边找了个装卸木料的垛子,背靠着坐下,拿出昨天在集市上买的一把椰枣,随手剥着吃。
他没有到处张望,眼睛盯着河面,余光扫码头。
阿术应该并不难找。
独眼的波斯人在安条克码头只有一个。许元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看见他了——从南边登记棚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上面夹了几页纸,正在跟一个卸货的船工说什么。
四十来岁,个头不高,但肩膀宽。左眼蒙了一条黑布罩,右边那只眼球转着转着忽然停住,在某个方向定死,钉子扎进木头一样。手上有茧,不是握笔的茧,是长年拉绳子或者抓刀柄磨出来的那种。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快,腰板挺得直,两条胳膊不怎么晃,重心压得稳。
干练。
许元往嘴里扔了一颗椰枣,嚼了两下。这人不是普通的账房。账房走路不会是这个样子。能把身体控制成这种状态的,要么当过兵,要么杀过人。或者两样都干过。
他没动。继续坐着吃他的椰枣。
阿术在码头上来来回回走了一上午。主要干的活是清点货物——哪条船进了多少箱,哪条船出了多少捆,他拿着木板一笔一笔地记。几条固定航线的中转船靠了岸,他上去查验,跟船老大核了数,回来在棚子里坐一会儿,再出去。
中间有人来找他说话。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胡子刮得干净,阿拉伯面孔。两个人站在棚子边上聊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许元隔了五六丈远,一个字没听着。年轻人走了之后,阿术低头在木板上写了点什么,然后把那页纸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腰带里。
许元把这个细节记住了。
到晌午,码头上的人少了一些。阿术从棚子里出来,在河边一个卖烤鱼的摊子上买了两条,蹲在石阶上吃。吃完了喝了口水,用袖子擦了擦嘴,又回去干活。
下午的事跟上午差不多。船来了他上去看,船走了他在棚子里记。规律得很。
太阳落到城墙后头的时候,码头开始收摊。搬货的走了,卖东西的走了,船工们三三两两往城里去。阿术是最后一批离开的。他把木板和笔锁进棚子角落的一口木箱里,蹲下来插上铜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他走了。
许元跟上去。
距离拉得远,隔了三四十步。码头往城里走有两条路,一条是沿河的大道,一条是穿仓库区的窄巷。阿术走的窄巷。这条巷子弯多,人少,两边是高墙,头顶能看见一线天。不好跟。
许元没有硬跟。走到第二个拐弯的地方,他停下来,听脚步声。阿术的步子快,节奏均匀。声音往东偏了。
城东。
许元从另一条路绕过去。安条克城东是老居民区,房子密,巷子窄,住的大多是本地人和常年定居的外来户。他赶到城东入口的时候,正好看见阿术的背影拐进了一条更深的巷子里。
他没再跟了。站在巷口的一棵歪脖子树底下,假装系鞋带,眼睛看着那条巷子。阿术进了左手边第三间房,推开门进去,门从里面关上,没再开。
许元记住了位置。第三间,门板上有道竖裂纹,门框左上角缺了一角,露出里面黄泥的颜色。
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码头。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一把椰枣。不过今天他换了件外袍,头上包的布巾也换了颜色。在安条克这种地方,连着两天在同一个地方出现同一个人,会被注意到。
阿术的作息跟昨天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早上从城东那间民房出来,走窄巷到码头,进棚子开始干活。上午清点两条船的货,中间那个灰袍年轻人又来了,跟他说了几句话,走了。晌午在河边吃烤鱼,昨天吃的两条,今天也是两条。下午继续干活,天黑收摊,锁木箱,走窄巷回城东,进那间民房,门关上不出来。
时辰都对得上。昨天他到码头是卯时三刻,今天也是卯时三刻。昨天晌午出来吃鱼是午正,今天也是午正。昨天离开码头是酉时一刻,今天也是酉时一刻。
许元啃着椰枣,牙齿在枣核上磕了一下。
这不对。
一个正常人的生活不会精确到这个程度。哪怕是军营里的老兵,每天操练的时辰都会有个前后差。人不是沙漏,做不到每天同一个时辰干同一件事。除非有人替他定好了规矩。
有人在管他。
而且管得死。
许元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椰枣渣。他朝码头反方向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
管阿术的人不在码头上。码头上就他一个,没人盯着他。灰袍年轻人虽然每天来,但说完话就走,不像是监工。那管他的人在哪儿?
城东那间民房。
阿术天黑回去之后不出来。要么是自己不想出来,要么是不被允许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壮年男人,干了一天活,天黑之后不去酒肆,不去市集,不去找乐子,直接回家闭门不出——在安条克码头这种地方,这个行为本身就是答案。
九爷还在。
不是曾经在,是还在。而且还在用老一套的办法管着手底下的人。
阿术的作息不是自律,是纪律。
许元把最后一颗椰枣扔进嘴里,把枣核吐在地上,转身往城东的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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