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伟拿着批注好的申请表,心情复杂,脚下却有些迟疑,没有立刻离开。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汪恩格看他这副样子,眉头一挑:「老刘,还有事?」
刘伟转过身,脸上忧虑未消,「这事儿————我是越想越觉得心里不踏实。
80学分一个学期,这先例一开,後面怎麽办?」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咱们北大,最不缺的就是聪明学生,就是天才。
能考进来的,哪个不是心高气傲,哪个不是对规则摸得门清?
今天瓦立德殿下能靠着知识储备」和规则利用」开这个口子,一个月要刷80学分。明天就可能有人站出来,说他也能做到,要求同等待遇。
後天可能就有人有样学样,哪怕刷不了80,刷个50、60学分,也要求压缩学期、提前毕业。
到时候,教学秩序怎麽维持?培养方案怎麽执行?教务处还不得被掀了?」
刘伟的担忧非常实际。
北大汇聚了全国顶尖的学子,这里的学生不仅学习能力强,更有极强的独立思考和挑战规则的意识。
瓦立德此举,无异於打开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快速通道」示范,必然会引起效仿和争议。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汪恩格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冰封的未名湖和静立的博雅塔。冬日的阳光给湖面镀上一层冷冽的金边。
半晌,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纠结和震惊,反而有一种豁出去的、甚至是带着点锐气的神情。
「老刘,你担心得对。」
汪恩格缓缓开口,「但你想错了一点。」
「正因为这里是北大!」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属於这所百年学府的底气与骄傲,「是思想自由,兼容并蓄的北大!是让各国政要又爱又恨的北大!」
他走回桌边,手指点了点那份课表,「天才?我们北大缺天才吗?
不缺!
正如你所说,天才只是进入这里的门槛。
但天才和天才之间,就没有差距了吗?」
汪恩格的目光扫过刘伟、吴毅航,最後落在一直微笑不语的林毅夫脸上,仿佛在寻求认同,又像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
「林教授刚才说了,殿下这选课,是极致利用规则,更是建立在他本身惊人的知识储备、学习能力和政治阅历之上。
这不是普通学生靠「努力」就能模仿的。」
汪恩格继续道,语速加快,「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真有北大的学生,凭真才实学,也能做到这一点,甚至接近这一点呢?」
他看向刘伟,眼神灼灼,「我们是不是就应该用教学秩序」、培养方案」这些条条框框,把他按在按部就班的轨道上,磨掉他的锐气和效率?」
不等刘伟回答,汪恩格自己给出了答案,语气斩钉截铁,「不!不应该!」
「钱学森钱老说过,人再笨,14岁还学不会微积分?」」
汪恩格引用了瓦立德曾在元培学院毕业典礼上引用过的话,此刻说来别有深意,「这句话的本质是什麽?是承认个体差异,是鼓励潜能开发,是不用统一的慢节奏去扼杀真正的早慧和高效!」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仿佛在说服刘伟,更是在说服自己,为这个大胆的决定找到最坚实的理论基石。
「老刘,你想过没有?
如果我们能通过科学、严格、透明的考核方式——————
就像瓦立德殿下自己提出的,公开答辩、同学出题、公示成绩。
把那些真正具备超常学习能力、知识储备的天才识别出来,让他们把用在重复性课程上的时间省下来,提前进入研究阶段、实践阶段,会是什麽结果?」
汪恩格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一个更具前瞻性的观点,「这意味着,我们把一个顶尖人才的智力高峰」释放期,可能从普遍的30岁左右,提前到了22岁,甚至更早!
这省下来的8年、10年,是什麽?
是国家赢得人才复利」的黄金周期!
是个人创造力的井喷期!
是我们北大在培养拔尖创新人才上,可能实现的一次范式突破!
规则是河床,天才才是奔流。
当然————」
他话锋一转,「这必须建立在绝对公平、透明、经得起任何检验的考核基础上,不能变成新的特权通道。
但这不正是殿下自己要求的吗?公开、透明、接受监督。」
汪恩格最後总结道,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所以,这个先例,不仅要开,还要开得堂堂正正,开得规则清晰。
我们要用瓦立德殿下这个极端案例」,去测试、去完善一套真正服务於顶尖天才的弹性加速」机制。
如果真有其他学生能达到类似标准,学校为什麽不能让他加速?
这难道不是因材施教」最极致的体现吗?
这难道不是我们北大「常为新」精神的又一次实践吗?」
「至於可能引发的跟风————」
汪恩格哼了一声,「那就让他们来试试!
用给瓦立德殿下设定的这套公开、透明、高标准的考核方式来试试!
能过的,我们北大敞开大门,给予加速通道;过不了的,自然就知道斤两,回归常态。
这本身,就是对所有学生最生动的一课。
关於实力、规则与公平的一课。」
刘伟听完,久久无言。
他不得不承认,汪恩格这番话说到了更高的格局上,不仅是在解决眼前的难题,更是在试图引领一种人才培养模式的探索。
虽然风险依旧巨大,但背後的理想和魄力,让他无法再出言反驳。
林毅夫教授此时轻轻鼓了鼓掌,笑道,「汪校,格局打开了啊。
与其担心破例,不如思考如何将特例规范化、制度化,使之成为选拔真正顶尖人才的试金石。
这对北大,对国家的人才培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我支持这个思路。」
汪恩格看向刘伟。
刘伟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忧虑未消,但眼神坚定了许多,「我明白了,校长。我知道该怎麽做了。会严格控制流程,确保公平公正,把这第一块试金石打磨好。」
刘伟拿着批注好的申请表,心情复杂地离开了。
他知道,这份课表一旦开始执行,必将引起轩然大波。
林毅夫则悠然地喝了口茶,目光望向窗外结冰的未名湖,嘴角噙着笑。
瓦立德·本·哈立德————
这个学生,恐怕会是北大历史上最特殊的一个。
有意思,真有意思。
与此同时,广州。
温暖的南国气息与北京的凛冬截然不同。
珠江畔,琶洲国际会展中心内,气氛热烈。
「绿色产业与可持续发展大会」的横幅高悬,来自全球各国的政要、企业家、学者济济一堂。
大会主论坛,座无虚席。
——
台上,刚刚做完主旨演讲的工业经济联合会会长李毅中正在掌声中致意下台。
他的演讲《发展绿色工业建设生态文明》掷地有声,特别是那句「把工业文明装进生态文明的笼子里」,引发了广泛共鸣。
主持人上台,声音清晰洪亮,「感谢李老的精彩分享!
接下来,我们有请一位特别的演讲嘉宾。
他来自沙漠王国,却胸怀绿色蓝图;
他手握黑色黄金,却致力於描绘清洁未来。
他是沙乌地阿拉伯的亲王,更是绿色变革的实践者与倡导者。
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瓦立德·本·哈立德亲王殿下,为我们带来主旨演讲!」
追光灯打下,头顶一块布,全球我最富」的瓦立德,闪亮登场。
他步履沉稳,面容平静,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在几个熟悉的方位略作停留一中方官员席、沙特代表团、还有————
嘉宾席某处那道穿着职业套裙的倩影。
瓦立德站定在演讲台後,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开口是流利而清晰的中文,「尊敬的各位来宾,李老,上午好。」
掌声再次响起。
虽然阿拉伯语也是联合国六大官方语言」,但一个老外,在中国的土地上,能流利的说中文,这无疑是加分项。
不过一句问候语之後,他还是切换到了阿拉伯语。
毕竟,他代表沙特。
「刚才,聆听了李老《发展绿色工业建设生态文明》的主旨演讲,我深感共鸣,也深受启发。」
瓦立德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不疾不徐,「李老提出把工业文明装进生态文明的笼子里」。
这句话,对於沙漠占国土面积95%的沙乌地阿拉伯而言,不是遥远的美好愿景,而是关乎生存与未来的、迫在眉睫的刚性需求。」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沉淀下去。
台下的阴影处,徐贤的指尖无意识收紧。
她擦了擦手心的细汗,却压不住胸腔里骤然苏醒的擂鼓。
时隔半年,红海潮声与喷泉轰鸣早已褪成记忆底片。
此刻他站在聚光灯下的模样却鲜活如昨,连琥珀色眸子扫过观众席的弧度都分毫未变。
她慌忙垂眼,喉间泛起隐秘的甜涩。
「因此,今天,站在这里,我不想谈论石油一尽管那是外界对我们最熟悉的标签。」
瓦立德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而充满力量,「我想和大家分享的,是三滴不同的水」。
正是这三滴水,以及它们所代表的技术与模式,正在悄然改写沙特这片古老沙漠的绿色版图。
也或许,能为面临类似挑战的地区,提供一种新的思路。」
他擡手示意全息投影,袖口滑落露出劲瘦腕骨。
徐贤目光掠过他利落的下颌线,倏地想起吉达套房里他沉睡时毫无防备的侧脸。
「这混蛋————还是那麽帅」的腹诽鬼使神差浮起。
又在瞥见他眉宇间沉淀的威仪时,烧红了耳根。
背景大屏幕适时切换,出现浩渺的红色海洋、连绵的光伏板、游弋的鱼群、
显微镜下的菌丝网络、现代化的电池工厂等效果图。
「第一滴水:光伏板上的海水。」
画面聚焦於红海沿岸吉达附近的盐硷滩。
巨大的光伏阵列如蓝色的海洋,板下是整齐的养殖网箱。
「众所周知,沙特水比油贵」。淡水是我们最稀缺的战略资源。
上个月,在红海之滨,我们引进了中国的渔光一体」技术,进行了适应性改造後,整体搬进了吉达附近的盐硷滩。」
详细的数据和动态示意图出现在屏幕上。
「上层,光伏板每年每公顷发电量可达180万千瓦时。
这些绿色电力,足够驱动配套的海水淡化装置,生产出同等体量的淡水。」
「下层,高密度网箱中,每年可产出1.2万吨优质白虾。
我们发现,因为光伏板形成的阴影,使养殖水体温度平均下降2.3摄氏度,藻类繁殖更加稳定,饲料转化效率提升了8%。
「5
「而这还不是终点。
海水淡化後产生的富氢卤水,我们没有废弃,而是将其回流到特定池塘,成为高附加值螺旋藻的绝佳培养基。」
「最终的结果是:在这个闭环系统内,每投入1度电,产出的不仅仅是电能,更是与1.8度电当量价值相当的清洁能源、优质动物蛋白和高附加值藻类资源。
从全生命周期评估,该系统的碳排放净值,为负。
李老强调绿色工业的核心在於循环」,我们正尝试将这种循环,做到光—
水—鱼—菌—土」的分子级别,让每一滴昂贵的水,都在创造多重价值。」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和赞叹声。
许多业内人士眼睛发亮,这种将能源、水产、藻类培养耦合的循环模式,效率和创意令人印象深刻。
赞叹声中,观众席某处,一位企业家快速在笔记本上计算着,低声对旁边一个年轻人说,「小卿,他们这个耦合藻类培养和卤水利用的闭环————度电成本真的能压到这麽低?
如果他们公布的能耗数据属实,这不仅是环保项目,更是经济效益惊人的新型农业加工业复合体。」
年轻人闻言轻笑了一声,「这有啥稀奇的,沙特————太阳神眷顾之地,这些东西他玩起来事半功倍。
不过这小子脑袋瓜子也确实灵光,啧啧,也是真舍得砸钱啊。
把我三师兄拖过去做渔光一体後还配套菌根真菌,倒是对路。」
说话的,正是卿云。
面前长条桌上,旁边写着的名牌:秦天山。
国内光伏领域的新玩家东方厚朴的董事长。
秦天山乜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怎麽,听这话音儿,你小子也心动了,也想去?」
卿云耸了耸肩膀,一脸坦荡,「怎麽不想?人家是真给待遇,而且不是画饼。
名利双收的事,不想去是傻瓜。
再说了,真去沙特干三年,回来铁定升正教授,评国家级人才都够格,这得节约我至少十年时间。」
秦天山脸上露出一丝戏谑,「想去?那你得先把缦缦那头说服了才行。她要是不同意,你小子敢跑?」
卿云闻言,立刻像被戳中痛处,翻了个白眼,语气也蔫了几分,「三伯,您就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您那侄女————属武则天的,我说服她?」
秦天山被逗乐了,忍着笑,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怎麽?是缦缦在北大评上正教授这事儿,又刺激到你了?」
卿云脸上顿时露出一副便秘般的表情。
没法子,这事实在紮心。
他,卿云,28岁,川大副教授。
他女朋友秦缦缦,同样28岁,北大正教授。
这对比,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不远处,一位来自巴林的能源官员身体前倾,用阿拉伯语对随从快速吩咐,「演讲结束後,第一时间联系沙特代表团,我们需要吉达项目的详细技术交换清单。」
沙特代表团区域,几位年轻随员的背脊挺得更直了,脸上是与有荣焉的激动。
身边同事倾身记录的姿态撞进视野,徐贤脊椎窜起细密的战栗。
白袍衬得他如雪松挺拔,可那身浑然天成的压迫感,分明已不是红海边那个笨拙启动喷泉的少年。
喉间的甜涩骤然变成刺痛,她用力掐了掐指尖,逼自己将视线聚焦在手中平板的同声传译文稿上。
她是联合国环境规划署的专员,不是他回忆里的「小喷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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