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顾霆的状况以一种令人欣慰的速度稳定下来。虽然依旧虚弱，需要依靠医疗舱和生命能量的持续滋养，但他的意识已经基本清晰，能够进行短暂的、有条理的交流。
大法官戴克安排的记录人员在他精神稍好的时候，进行了数次谨慎而详细的问询。顾霆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和记忆回溯带来的精神痛苦，将事件的经过——从最初遭遇“净化者”袭击，到发现沃克勾结“苍白之喉”的证据，再到孤隼号杀出重围进入静滞尖塔，最后到庇护所攻防战和克罗宁将军的殉国——尽可能完整、客观地陈述出来。
当然，他略去了数据深海的细节和星裔“棱镜”的存在，只以“误入一个时间流速异常的空域并获得治疗”来解释那段经历。对于最后那逆转战局的诡异力量，他则归因于“一种未知的能量反噬和巧合”，声称自己当时已濒临死亡，对具体发生的一切毫无记忆。
他的证词逻辑清晰，与已有的物证、数据记录以及其他幸存者的陈述高度吻合，进一步夯实了对沃克及其派系的指控铁幕。
记录人员将这些珍贵的证词加密传回同盟核心圈，成为了压垮沃克残余势力的最后一根稻草。议会终于通过了全面清算“净化派”的决议，安全部队开始大规模逮捕涉案人员，一场席卷同盟高层的风暴彻底展开。
局势，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顾霆自己，却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困境。每当夜深人静，他从浅眠中惊醒时，总有一种强烈的疏离感和错位感。
他看着自己正在愈合的双手，却感觉它们有些陌生，仿佛不属于自己。医疗舱屏幕上跳动的生命指标，在他眼中有时会扭曲成一串串无法理解的、流淌的银色数据流。他甚至会偶尔听到一些极其遥远的、模糊的低语和回响，仿佛有无数声音在他脑海深处窃窃私语，当他凝神去听时，又消失无踪。
最让他不安的是，他发现自己对能量的感知变得极其敏锐，却又异常混乱。
他能清晰地“看”到李青衣体内生命薪火的温暖流动，能“感觉”到莉兰妮怀中“萌芽”散发的生机波动，甚至能隐约捕捉到空气中弥漫的、来自微光之民和这片森林的微弱生命能量场。
但与此同时，他也能感受到医疗设备运行时产生的微弱电磁场，感受到远处引擎的能量震动，甚至能感受到那笼罩星域、正在缓慢衰减的空间锁定力场那令人窒息的“重量”。
各种感知混杂在一起，如同将他置于一个嘈杂无比的能量集市，无时无刻不在冲击着他疲惫的神经。他必须耗费巨大的心力，才能勉强过滤掉这些杂乱的感知，维持正常的思维。
这绝不仅仅是身体虚弱带来的幻觉。
“阿尔法，”在一次单独相处时，顾霆声音沙哑地询问，“我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最后那一刻我到底做了什么？”
阿尔法的投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根据有限的数据分析，您在最终阶段可能因极端压力与特殊能量环境，触发了‘星火’的未知特性，并间接连接到了一个极高层次的信息层面。您短暂地成为了一个庞大信息集合体的通道，该集合体干预现实，瓦解了敌方力量。”
“信息集合体？是数据深海里的那些……”顾霆想起了那片银色海洋中的无数回响。
“可能性高达87.4%。但此次连接的强度、深度远超您之前的意识访问，更接近于强制载入。这对您的生理和精神都造成了不可逆的负荷和同化效应。”阿尔法给出了冰冷的答案，“您目前的异常感知，很可能就是这种同化的初步体现。数据库无此类先例，无法预估后续发展。”
同化……成为信息的容器……
顾霆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了“棱镜”的警告——迷失在回响中，被同化……
难道自己正在一步步变成非人的存在？
就在这时，李青衣端着一杯清水走进来。她看到顾霆额头渗出的冷汗和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问：“又做噩梦了？”
顾霆摇了摇头，接过水杯，指尖与李青衣的手指短暂相触。
一瞬间，他仿佛不仅仅感受到了她皮肤的温暖，更“看”到了她体内生命能量流淌的细致脉络，甚至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那枚生命种子的、温暖而古老的意志碎片……
他猛地缩回手，水杯差点打翻。
“怎么了？”李青衣吓了一跳。
“没什么，有点手滑。”顾霆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惊骇。他不仅对能量敏感，甚至开始能感知到更深层的信息印记了？
这变化让他感到恐惧。
李青衣担忧地看着他，她没有阿尔法的分析能力，但女性敏锐的直觉和生命薪火对气息的感知，让她察觉到顾霆醒来后，身上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时而空洞时而极其复杂的微妙气质，仿佛不再是那个纯粹的、有些冲动的青年了。
她默默地替他擦去额头的冷汗，没有多问，只是温柔道：“别想太多，都会好起来的。戴克大法官说，同盟的清算很顺利，很快就能还大家一个公道了。”
顾霆点了点头，心中却丝毫轻松不起来。外部的威胁或许正在解除，但他体内的“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看似正常的手掌，尝试着，极其微弱地调动了一下体内那丝新生的、调和后的能量。
指尖，一缕比发丝更细的、银白与翠绿交织的能量丝线一闪而逝。
然而，在这能量丝线出现的刹那，他仿佛听到脑海中那亿万低语声陡然放大了一瞬，无数模糊的影像碎片——冰冷的银白结构、燃烧的恒星、哭泣的诗人、爆炸的飞船——如同走马灯般闪过！
他闷哼一声，能量丝线瞬间溃散，大脑一阵刺疼。
“警告：检测到异常高维信息溢出！请立即停止能量操作！”阿尔法立刻发出警报。
顾霆喘着气，脸色更加苍白。
他明白了。
“星火”……数据深海……文明回响……这些力量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险和诡异。每一次使用，都可能让他更深地滑向那个冰冷的、由无尽信息构成的深渊。
他闭上眼，仿佛能看到一个由银色数据流构成的漩涡，正在他意识深处无声地旋转，等待着他彻底沉沦。
外部的战争或许接近尾声。但他一个人的战争，才刚刚揭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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