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屹洲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薄薄一张纸笺,上面用极其工整的小楷,一字不差地记录着今日玲珑阁内,芷雾与杜明珠的对话。
这是安插在玲珑阁附近的暗线,第一时间送回来的消息。
一行行扫过。
眼前仿佛浮现出她说这话时,那张小脸上的狡黠。
负担?
她倒是会比喻。
李屹洲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她还是这般,聪慧伶俐,不肯吃半点亏,却又懂得用最无辜的姿态,将那些绵里藏针的话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噎得人说不出话。
联想起自己与她在青州的交锋,清越的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连日来的疲惫,似乎被这生动鲜活的对话悄然抚平了些许。
李屹洲的目光掠过杜明珠那些看似温柔实则句句带着敲打、试探与隐隐威胁的话语时,眼底那点笑意渐渐隐去。
杜明珠……
她以为自己即将成为宸王正妃,便能以未来皇家妇的身份,居高临下地对芷雾进行“规劝”和“警告”?
是谁给她的胆子又是谁给她的资格,对芷雾指手画脚?
不过一个尚未过门的王妃,杜家也不过是清流门第,竟也敢如此目中无人。
李屹洲将那张纸笺又从头到尾,反反复复看了几遍,越看,眉宇间的冷意越重。
杜明珠今日所言所行,看似只是闺阁女子间的口角机锋,但其背后折射出的,是杜家随着与宸王联姻而水涨船高、日渐膨胀的心态,以及他们对元家、或者说对他李屹洲可能存在的拉拢或打压意图的试探。
今日杜明珠敢在玲珑阁对芷雾明嘲暗讽,来日若芷雾真的卷入某些纷争,杜家乃至宸王,又会做出何等事来?
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人,将芷雾置于可能的危险与难堪之中。
杜家既然觉得自家女儿即将飞上枝头,连带整个家族都可以飘飘然,不将旁人放在眼里,那他不妨让他们清醒清醒。
李屹洲将纸笺放在烛火上,看着火舌迅速吞噬那些工整的字迹,化作一小撮灰烬。
他提笔,在另一张素笺上快速写下几行字,字迹锋锐,力透纸背。
写完后,他轻轻吹干墨迹,将其装入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普通信封,用火漆封好。
“将这封信,送到御史台王中丞府上,务必亲自交到他手中。”
“是!”
王中丞,御史台中丞,掌管监察、弹劾百官之权,为人刚正不阿,是朝中有名的“铁面御史”,亦是王家门生,与王綦相交莫逆,更是李屹洲回京后,暗中争取到的少数几位可靠朝臣之一。
几日后的大朝会。
因前段时间的事情,百官奏事都比往日更谨慎了几分。
“陛下,臣有本奏。”王焕声音洪亮,不卑不亢。
龙椅上的皇帝李崇烨近日被后宫前朝一堆烂事搅得心烦,见是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位一开口,多半证据确凿没什么好事。
“王爱卿有何事奏?”
“臣要弹劾吏部尚书杜怀瑾,教子无方,私德有亏,有负圣恩,更失朝廷体统!”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杜怀瑾,那可是宸王未来的岳丈!
宸王脸色微微一变,看向王焕的眼神瞬间阴沉。
秦家一系的官员更是面面相觑,心中警铃大作。
杜怀瑾本人更是又惊又怒,出列辩驳:“王中丞!你我同朝为官,有何指教大可直言,何必凭空污人清白?下官自问为官勤勉,家教甚严,何来‘教子无方,私德有亏’之说?还请陛下明鉴!”
王焕看也不看他,只对着御座,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高举:“陛下,臣所奏,皆有实据,绝非妄言。杜怀瑾之长子杜明远,醉酒后当街殴打其正妻娘家兄长,致人重伤。此事发生在三月前,苦主至今仍在京郊养伤,邻里皆可作证!”
他顿了顿,继续道:“杜明远身为官宦子弟,不思进取,流连烟花之地,一掷千金,德行有亏。其妾室柳氏,嚣张跋扈,屡次欺凌正室,杜府上下竟无人制止,反纵容偏袒。此等行径,皆是杜怀瑾治家不严、教子无方所致!长此以往,岂不令天下人耻笑我朝官员门风?”
王焕每说一句,杜怀瑾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那个不成器的长子,确实风流好色,后宅不宁。
三月前当街打人之事,他也略有耳闻,当时只以为是寻常口角,儿子已处理妥当,便没再多问。
谁知……竟被王焕抓住了把柄,还查得如此清楚!
“陛下,臣……臣教子无严,确有失察之过。”杜怀瑾噗通一声跪下,“但犬子年轻气盛,或有一时糊涂,绝非故意行凶。至于后宅妇人争风,臣一介外男,实难事事过问……”
他不敢完全否认,只能避重就轻,承认失察,将事情往家务事上引。
宸王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杜家在这个时候出纰漏,简直是给他的处境雪上加霜!他本就因西境之事被父皇厌弃,若再有一个“宠妾灭妻、纵奴行凶”的大舅子……
秦家一系的官员见势不妙,有人出列试图为杜怀瑾辩解,将事情淡化。
但王焕既然出手,岂会没有后招?
他不急不缓,又抛出了几桩杜明远往日欺行霸市、与狐朋狗友包占河道、强买民田的旧事。
而这些事,或多或少都与杜怀瑾的纵容或失察有关。
更重要的是,王焕最后叩首,声音沉痛:“陛下,杜怀瑾身为吏部尚书,掌管天下文官考功、叙用,最重品行操守。其身不正,何以正人?其家不治,何以治国?若此等家风不正、教子无方之人仍居高位,岂非让天下有志之士寒心?让百姓以为朝廷用人,只重门第,不重德行?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以正纲纪!”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分量可就重了。
尤其在此刻,皇帝正对宸王、秦家心生不满的时候。
龙椅上的李崇烨,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目光如刀,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杜怀瑾,又掠过脸色铁青的宸王,最后落在慷慨陈词的王焕身上。
“杜怀瑾。”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威压。
“臣……臣在。”杜怀瑾以头触地,声音发颤。
“你还有何话说?”
“臣……臣无言可辩,甘受陛下责罚。”杜怀瑾知道,此时再辩解,只会让皇帝更加厌恶。
皇帝沉默了片刻,整个紫宸殿静得落针可闻。
“杜怀瑾,教子无方,治家不严,纵子行凶,有失官箴。着,罚俸一年,降为吏部右侍郎,留任察看。其子杜明远,革去功名,交京兆尹依律严办,不得徇私。”皇帝的声音没有太多起伏,却决定了杜家的命运。
“至于杜家内宅不宁之事……”皇帝顿了顿,看向一旁脸色苍白的宸王,语气莫测,“宸王。”
“儿臣在。”宸王连忙出列。
“杜氏明珠,既已赐婚于你,便是你未来正妃。杜家门风,亦与你息息相关。朕希望,你日后能好好约束妻族,莫要让这些后宅琐事、家风不正之言,再污了天家颜面。”
宸王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他深深低下头:“儿臣……谨遵父皇教诲。日后定当严加管束,绝不再有此类事情发生。”
“嗯。”皇帝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退朝——”
经此一事,原本因与宸王联姻而备受瞩目、风头正劲的杜家,瞬间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彻底蔫了。
杜怀瑾降为从三品的右侍郎,实权大减,更是戴罪之身。
杜明远前途尽毁,杜家门楣蒙尘。
京中原本巴结奉承杜家的人,立刻换了一副面孔,避之唯恐不及。
杜明珠这个“准宸王妃”的光环,也因此事黯淡了不少,背后议论、嘲笑者不乏其人。
杜府内,一片愁云惨雨。
杜明珠躲在房中,气得砸了一套最心爱的雨过天青茶具,伏在榻上哭了许久。
李屹洲的关注点,早已从杜家那点不值一提的风波上移开。
面前的书案上,摊开放着几份最新的密报。
一份是关于北境边关的例行军情奏报,提及近来边境偶有小股敌骑骚扰,规模不大,但频次有所增加,边关守将已加强戒备。
另一份,则是暗卫拼着身受重伤的代价,从暗香阁那头牌姑娘的密室中,盗出的一封密信残卷和半块令牌的拓印。
密信内容残缺不全,用的是某种罕见的异族文字,只拼凑出几个关键信息:“约定”、“冬月”、“粮草”、“接应”。
而那半块令牌的拓印,纹路奇特,非中原制式,暗卫中的有人辨认后回禀:疑似北境草原大部族之一的王庭信物!
而最让李屹洲神色凝重的是最后一份密报。
暗卫回报,安王李屹安,于三日前深夜,再次乔装改扮,秘密进入了暗香阁,在头牌的香闺中,待了足足两个时辰。
期间,还有另一名身份不明、作客商打扮的男子进入,三人密谈许久。
暗卫冒险靠近,只隐约听到“货物已备齐”、“风雪将至,道路难行,需早做打算”、“王爷放心,那边都已打点妥当”等只言片语。
随后,那名客商打扮的男子先行离开,安王又逗留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方才悄然离去。
暗卫本想跟踪那名客商,却被对方极其警觉,且有高手暗中护卫,未能成功,只隐约判断其离去的方向,是往北。
李屹洲指尖轻叩桌面,将这几个词在唇齿间反复咀嚼,目光落在北境军情奏报上“小股敌骑骚扰频次增加”那一行字上。
一个可怕的猜测,逐渐在他心中成形。
李屹安,他那个人前只知风花雪月、与世无争的弟弟,竟然真的与北境异族有所勾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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