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尔从玻璃窗前走开了。
他拉过观察室角落里的一把摺叠椅，打开，坐了下来。
椅子的金属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他两条腿伸直，往後靠着，两只手搭在大腿上。
鲍勃还站在玻璃窗前面。
楼下的训练还在继续，第二队已经上去了。
哨声一轮接一轮地响，只是鲍勃的眼睛没有跟着场上的人动。
摩尔看着他。
「鲍勃。」
「嗯。」
「你来密西根也有两周了。」
鲍勃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插进了夹克口袋里，他没有回头。
「差不多。」
「感觉怎麽样。」
「挺好的，教练团队很不错，球员们也非常努力。」
摩尔的右手从大腿上擡起来，朝楼下的方向指了一下。
「四分卫现在加上JimmyLin，一共五个人。」
鲍勃回过头来了。
「五个人太多了，我要裁掉一个。」
鲍勃没有接话。
「明天你给我一个名字。」
鲍勃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他来密西根才两周，四分卫组里五个人的训练数据他看过，投球录像他看过，体测报告他也看过。
但是这麽快就让他决定谁走，这真没有准备好。
「教练，我才来两周，我不知道该裁谁。」
摩尔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抱在脑後。
「你是四分卫教练，四分卫的事你说了算。」
「我请你来就是干这个的。」
鲍勃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有点紧张的摸了摸自己鼻子。
「我可以先给你一个评估，但是决定谁走————」
「我不要评估，我要一个名字，明天下午放在我桌上。」
摩尔从椅子上站起来了。摺叠椅的金属腿在地板上又刮了一声。他走到鲍勃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玻璃窗前面，看着楼下的训练场。
「反正明天下午我桌上要有一个名字。」
他偏头看了鲍勃一眼。
「你给也行，不给也行。」
「不给的话，那就是两个名字。」
鲍勃没有吭声。
「还有一件事。」
「明天下午，你和里德尔飞一趟阿拉巴马。」
鲍勃偏头看了他一眼。
「阿拉巴马？」
「SEC有一个大三的四分卫，今年要转会，我盯了他一个赛季了。」
「臂力够，阅读防守快，跟阿拉巴马的进攻教练闹翻了，在转会名单上挂了两个月了。」
「看完了觉得行，里德尔留下来谈，你就当天回来，把Jimmy的训练计划给我调一版」
。
「调完了之後去雪城。」
「接下来的20天，你至少要去15个大学。」
鲍勃的後背靠在了玻璃窗上。
「我们要全面抢人了。」
摩尔的目光落在楼下的场地上。
第二队的进攻组正在跑七对七，四分卫是安德伍德。
安德伍德三步後撤，球从指尖甩出去，螺旋很紧，弧线压得很低，三十五码，正中外接手的胸口。
外接手都没怎麽调整步伐，球就到了。
下一轮，安德伍德换了方向，往左侧甩了一记短传，球贴着线卫的头盔上沿飞过去，落在跑卫的手里，跑卫接住之後多跑了十五码才被扑倒。
安德伍德在口袋里很稳。
脚步乾净，出手快，读防守的速度也不慢。
「今年必须赢下TheGame。」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格。
「十一月，俄亥俄州立，主场，十万七千人。」
「赢了，密西根回到BigTen的顶上，输了————你知道意味着什麽。
「否则别说你。」
摩尔拍了一下鲍勃的肩膀。
「我都得滚蛋。」
他把手收回来，朝门口走了两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回过头来。
「名字，明天下午。」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观察室的门合上之後，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鲍勃一个人站在玻璃窗前面。
楼下的训练还在继续。哨声，碰撞声，钉鞋踩在草坪上的沙沙声，全部隔着一层玻璃传上来，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底噪。
安德伍德又传了一球。
六十码，外接手全速跑的情况下，球落在他前方一步远的位置，接住了，顺势跑进了端区。
训练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中结束了。
更衣室里没人聊天。
——
——
换衣服的换衣服，收装备的收装备，柜门开了关，关了开，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在房间里弹来弹去。
往常这个时候早就炸开了锅，谁跑错了路线，谁的传球保护漏了人，谁被教练骂了，一堆人挤在长凳上边换鞋边扯。
今天什麽声音都没有。
食堂在训练馆隔壁的楼里，走过去要经过一条连廊。
连廊两边是落地窗，外面天已经黑透了，玻璃上映着一排排走过去的人影。
取餐台沿着右边的墙摆了一排，不锈钢的台面擦得很亮，上面放着分好类的餐盘。
每个人进门先到营养师的工位刷卡，营养师根据当天的训练强度和个人数据给出饮食方案，屏幕上列好了，刷完卡自己照着拿。
林万盛刷了卡。
营养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白人女性，头发紮成一个低马尾，戴着一副金属框的眼镜，镜片後面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看了两秒。
「Jimmy，根据你今天的训练数据，我们调整了你的饮食方案。」
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林万盛看。
「蛋白质摄入要大幅度提高，主食以牛肉为主，今天给你排了一份十二盎司的肋眼，三文鱼排一份。」
「碳水维持原量，赛前两周再加。」
林万盛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睛扫着屏幕上的列表。
肋眼，三文鱼，藜麦，烤红薯，西兰花，蓝莓蛋白奶昔。
他把餐盘端起来，朝取餐台走过去。
脑子里想的全是林女士。
林女士的红烧牛腩，林女士的番茄牛尾汤，林女士炖了三个小时的牛骨浓汤，骨头都炖酥了，筷子一戳就散。
再美滋滋配上一碗白米饭，米粒泡在浓汤里面，每一粒都裹着汤汁。
他看了一眼餐盘里的肋眼，把餐盘端到了靠窗的长桌上坐下来。
罗德跟在他後面刷了卡。
营养师看了一眼罗德的数据。
「罗德，你今天的训练消耗比正常高了百分之四十，肌肉损伤指标偏高。」
「我给你加了一杯羽衣甘蓝奶昔，里面混了姜黄粉和亚麻籽油，连喝一周，帮助抗炎和肌肉修复。」
罗德端着餐盘走到取餐台，看到了那杯奶昔。
杯子是透明的，里面的液体是深绿色的，绿得发黑，表面漂着一层黄色的油花，油花上面撒了一层棕色的粉末。
罗德把杯子拿起来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整个人往後退了一步。
「这什麽玩意儿。」
他端着餐盘走到林万盛对面坐下来，把那杯绿色的东西放在餐盘最远的角上，离自己的牛肉越远越好。
「为什麽就我喝这个。」
「你昨天多跑了一整套，肌肉损伤指标高了，营养师说连喝一周。」
罗德盯着那杯奶昔看了三秒。
「我能不能不喝这个，我喝生鸡蛋行不行，洛奇都是喝生鸡蛋的。」
林万盛拿着刀叉切肋眼，头都没擡。
「洛奇是电影。」
「电影怎麽了。史泰龙练得不好吗。」
营养师的声音从取餐台那边飘过来，她正在给下一个人刷卡，但耳朵显然一直竖着。
「罗德，生鸡蛋的蛋白质吸收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左右，煮熟的鸡蛋能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而且生鸡蛋有沙门氏菌的风险，你要是因为喝生鸡蛋拉肚子缺了训练————」
「你确定要这麽吗？」
罗德低头看着手里的绿色奶昔。
奶昔表面的油花已经开始往杯壁上爬了，黄色和绿色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圈脏兮兮的环。
他拿起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灌完了整个人趴在桌上，额头贴着桌面，两只手锤了两下桌子。
「f**k。"
林万盛切下一块肋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习惯就好。」
「你说得轻松，你喝的是蓝莓蛋白奶昔，我喝的是草坪。」
林万盛看了他一眼。
「你想不想明天还能站起来训练。」
罗德把脸从桌面上擡起来，看了一眼杯子里剩下的大半杯，脸色有点难看，仰起头又灌了一口。
"Fuck！"
罗德趴在林万盛公寓客厅的摺叠床上，上半身光着，後背紮了三排银针，从肩胛骨一直排到腰椎两侧。
两只手死死攥着摺叠床的边框，整个人绷成了一块板。
针灸师傅坐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右手捏着一根银针，左手在罗德後腰的位置按了一下，找准了穴位，针尖紮了进去。
——
罗德的两条腿在床尾蹬了一下。
「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我真的有点晕针了。」
「真的需要紮怎麽多吗？」
「非得成刺蝟才有用吗？」
针灸师傅没有理他，把针捻了两圈，松手，拿起下一根。
林万盛躺在旁边的理疗床上，背上也紮着针。
马克的轮椅停在茶几旁边，他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沓列印纸，是今天的对手分析报告。
他一只手翻着纸，另一只手端着一杯林万盛给他弄的特制版中药，龇牙咧嘴的时不时喝一口。
罗德把脑袋歪过来，看了一眼马克。
「你们两个怎麽跟没事人一样。」
马克把药汤放下来，不自觉地笑了几声。
「你高中的时候跟个老头似的，怎麽到了密西根变成艾弗里了。」
罗德被这句话问住了，他的两只手从床框上松开，垫在了下巴底下。
「你这麽一说还真是。」
「我感觉我高中的时候苦大仇深的。」
「每天除了睡觉就是训练，不知道为什麽，就是高兴不起来。」
林万盛闭着眼睛开口了。
「之前你们防守组，大部分人都跟8岁小孩一样。」
「罗伯特教练（东河高中防守组教练）太大了，跟你们玩不到一块去。」
「你带着他们跟看孩子一样。」
「全世界应该没几个人天天看着一帮精力旺盛的小孩还能笑得出来的。」
罗德想了想，挑挑眉，没有反驳。
马克翻了一页报告，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你看这个。」
他把那页纸从茶几上抽出来，递到罗德面前。
罗德撑着下巴歪头看了一眼，纸上是对方防守组的站位图，马克用笔圈出了强侧线卫的位置。
「我们的强侧线卫喜欢提前半步站，他盯的是跑卫初动，没看四分卫。跑卫一伸手假动作，他就向前冲位抓跑。」
「後面的钩区能开一辆卡车进去。」
罗德盯着那张图看了两秒。
「你意思是让Jimmy走假跑真传往强侧扔，对抗训练里把这个漏洞钓出来？」
「我的意思是你後撤落位的时候往强侧偏一步，到时候把那个空档罩住。」
罗德的两只手攥了一下摺叠床的边框。
「你给我安排活呢。」
「怎麽？你不想首发？？」
林万盛的眼睛还是闭着，但嘴里冒出来一句。
「听马克的，他看报告比你仔细。」
罗德把脸埋回摺叠床上，嘟囔了一句什麽，声音闷在布面里听不清。
针灸师傅又紮了一针，这次紮在罗德右肩胛骨外侧。
罗德整个人抖了一下，两只脚把摺叠床的金属腿踢得哐哐响。
「行了行了行了，差不多了吧。」
针灸师傅拍了一下他的後脑勺，示意他别动。
罗德老实了两秒，又扭头看马克。
「你今天不紮针？」
马克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我这两条腿紮了也白紮，上半身倒是没什麽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显得平平淡淡的。
罗德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把脸重新埋回摺叠床里。
林万盛睁开一只眼睛看了马克一眼，又闭上了。
客厅的窗帘没拉，外面天黑透了，玻璃上映着屋里三个人的影子。
茶几上马克的药汤冒着热气，把列印纸的边角都洇得有点软了。
马克把那页报告收回来，继续往下翻，翻了两页，马克端起药汤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的笑收了。
「对了。」
「我今天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看到好几个赞助商进了摩尔教练的房间。」
林万盛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嘟嘟囔囔的，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进去的时候门没关严，我听到了几句，在说什麽预算的事。」
罗德从摺叠床上撑起半个身子，後背的银针跟着晃了一下，针灸师傅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摁回去。
「赞助商去找摩尔？这什麽意思？」
「要起什麽麽蛾子吗？？？」
马克看向林万盛。
林万盛重新闭上了眼睛。
「没事。」
「赞助商也好，教练组也罢。」
「ncaa就真的都是看成绩说话了。」
「等我们拿了thegame，就什麽声音都没有了。」
「放心。」
「我们一定会赢。」
「就像我们赢下州冠军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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