爻关这个口袋,难啊!
它就如一道被时间嵌在苍都山余脉里的蔑视,被遗弃、被唾弃、被舍弃。
然后?
任凭风吹日晒地暴露着,直到那条永远不可能被阳光照射的曲折道路上,挤满了人,挤满了满脸沾上了污泥的家伙们。
在如此狭窄之地,却涌着三万多人,他们彼此挤着彼此,却也看不出丝毫的混乱,脚下的印记,混着身上所穿着的藤甲,倒也不算违和。
(爻关之战爆发后的半刻...)
无人选择后退!
爻关这条官道,越看越像一根被汗臭与血气所包裹着的肠子,至于限制着它探出头的山岩绝壁...
也不知挥洒上的是谁人的血!
就只是晓得一点,在这条纵身不过四五里的拥挤之地,唯有以血还血,只剩以牙还牙了。
人贴着人,肩挨着肩,脸对着脸,有沉默的,有麻木的,有等待的,有兴奋的,当然更多的则是时刻准备的,即使在这个等待的过程里,无人发出声响,就只能听见同袍的呼吸声,战友啃咬干饼子的咀嚼声。
至于微风?
百丈高的山岩,哪还有什么风来!
唯有闷热,唯有如此了。
直到那筐被塞得满满的干饼子途径了他们。
炊事员(压低声音):“让一下...”
那些干饼子就这么安静地摞在筐里,摞得齐整,也摞得散乱,最上层的饼边烤得有些发焦了,透着几处裂着的细纹,麦麸星星点点嵌在焦壳上,看着倒也美味。
炊事员(压低声音):“前面儿的让一下...”
扛筐的是个老炊事兵,他的腰被这筐干饼子早已压弯了,甚至压得他肩膀都立不起来,他肩挑的位置也被磨得油亮发亮,看来他和他的挑担,已经磨合很久很久了。
炊事员(压低声音):“别挤了...”
他踩着人缝继续往前挪着,竹筐边蹭过道边士兵的藤甲肩,发出干涩的沙沙声,像风吹过干藤条。
炊事员(压低声音):“让一下...让一下...”
那筐干饼子,就这么掠着一排又一排的人影,从他们的身边闪过,然后见证着这群人的表情,或歪着脑袋闭目养着神,或彼此对视然后保持无声。
炊事员(压低声音):“别急啊,你们的待会儿送来...”
他终究还是伸出了手,将挡在他面前的那几人给稍微推开,就只是?
被推开的家伙,却如此之稚嫩?
那模样,那神态,那眉宇之间的那份青葱,这家伙...还是个孩子啊...
孩子就这么看着他,而他也不忘多看了孩子几眼,但也只有这几眼罢了,毕竟眼下的他,还有他的任务。
直到他和他的挑担,终于被送到了它应该出现的地方。
(咚...)
沉重的筐这才落地,然后...
四周那几个满身血污的汉子们这才围了上来,他们拿饼子的动作,很轻也很重,总之让送饼子的他眼眶热热的。
大家没人说什么,就只是机械地啃着自己手中的饼子,一口又一口,也不就一口水,就这么干嚼着。
饼...
还是太硬了些,以至于在他看来,身边围靠着筐子的这些个家伙,一个个倒是吃得慢吞吞的,虽然咬下去的那一口,看着很张狂。
直到她来了!
是贾菲儿...
是护南侯贾玉儿的亲妹妹!
(欲要起身...)
却看见她一手便按在了这名士兵的肩头,按着肩头的手并不算大,也算不上精致,毕竟谁家大家闺秀的手,是沾满了血污与泥泞的呢?
顺着手掌望去,是那副早已被血渍所染得有些发乌的甲,以及那张经历了血战的脸庞。
士兵:“将军...”
她没有回应对方,就只是轻轻地在这名士兵的肩头拍了拍,然后便去了另一名士兵那边。
爻关...
很难,当真很难!
只是还不等她巡视几何,身后处的方向,便再度传来了凄凉的号角声响。
敌人,又进攻了!
这半刻的时间,贾菲儿已经记不太清楚,这是对方主动发起的第几次冲锋了,她就只是晓得,在这条狭窄的关口,对方每一轮的冲锋,她这边都会死伤一些,从起初的几十人,到现在的几百人。
而这个数字,又要新增一些了。
(呜...呜...呜...)
待第二声号角声传遍整个爻关...
它的声音是那般的粗粝,是那样的嘹亮,从隘口到岩壁,弹来弹去,如钢针!
于是乎,每个人都停下了自己咀嚼的行为,然后让自己成为整个链条上的精密器件儿,整齐地、统一地站了起来,攥紧手中的刀剑,勒紧臂上的甲盾,指节攥得愈发白亮了。
至于贾菲儿,她就这么转过身去,朝着隘口的那方,不断拨开挡在面前的人,她们...亦或者是他们,就这么肩撞着肩,甲挨着甲,硬生生为她挤开了一道通向前方的缝。
然后就是一步又一步地朝前走去,后背挺得笔直,让人不觉得她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女人。
越往前走,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就越重,那不是新鲜的气味,因为新鲜的血味是不可能泛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味的,那是一种被放置了一段时间的味道,令她不禁皱眉。
直到她来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爻关,就在眼前被彻底铺开了,只是...
横七竖八的人,不...更准确地讲,是横七竖八的碎肉,人不人,尸不尸,已碎得看不清谁是谁了。
他们就在眼前,不是趴着就是躺着,不是蜷缩着就是笔挺着,却没有一个是喘着气儿得站着的,整整几千具之多。
有护南侯府的藤甲军,也有身着异服的日昭人。
半刻?
这才只是半刻的时间,这座爻关,就已经...
成了这般样子?
待斜阳开始渐渐朝着西边的山头落去,那束不算刺眼的光,将爻关的隘口彻底沐浴着,只是在那镶着金边儿的云彩之后,她所能看见的,只有大军,只有那密密麻麻地,让她完全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的日昭大军!
就这么黑压压地压在她的视野之中,如蠕动地群山。
(爻关之战·爆发·半刻三分...)
(护南侯府·藤甲军·两万四千七百六十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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