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矛大师下山之时,天已经黑了下来。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看不清路,是不急。山上没有等他的人,山下也没有等他的人。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庙。
远处有几点灯火,零零星星的。
他朝着灯火的方向走,走了一会儿,闻见了炊烟的味道,听见了狗叫。
是一座山村,不大,十几户人家,挤在山坳里。
他走到村口,在一户人家的柴扉前停下来。他抬起手,在柴扉上敲了三下,不轻不重,笃笃笃。
开门的是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
她看见门外站着一个和尚,愣了一下,然后上下打量。
红矛大师的长相很让人信服!
老妇人是个虔诚的,见那和尚宝相庄严,眉目间有一股平和之气,心里先就信了三分。
她双手合十,行了一个礼。“原来是大师傅!快请进来!”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农家人特有的热情。然后她转过头,朝屋里喊,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
“老头子!来贵客了!”
红矛大师一路苦行,见惯了这种场面。
每到一处,总有这样那样的人,把他当成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他受之有愧,却又不好拂了人家的好意,只能弯腰还礼。“施主,贫僧路过此地,可否用一些山果,换一碗水喝?”
老妇人没有看那些野果,伸手把他的手推了回去。“大师傅说哪里话?”
她把柴扉推开,让出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快请进来,我去备些饭菜来。”
屋里的灯亮了起来。
一个老人从屋里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小伙子。
老人的背有些驼,但精神还好,走路的步子很稳。
小伙子年轻,二十出头,身材壮实。
他们走到门口,看见红矛大师,愣了一下,然后也学老妇人的样子,双手合十,弯腰行礼。
“大师,可是福禄寺的僧人?”老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期待。
红矛大师摇了摇头。“贫僧只是云游的僧人,不知福禄寺。”
老人的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就收敛了,换成了一副笑脸。
他侧过身,让开门口,伸手往屋里指。“大师快请进,小老儿正好有些事想请教。”
红矛大师没有进院子。
他站在门口,双手合十,微微弯腰。“贫僧只需一碗水,施主有事且问便是。若贫僧知晓,定知无不言。”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山涧里的溪水,让人觉得舒服!
老汉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都说求神拜佛,上头柱香最好。可小老儿家境贫寒,用不起那贵重的头香。”
他顿了顿,看着红矛大师的眼睛,“大师,你倒说说,这头香和第二柱香,差别到底在哪里?”
红矛大师摇了摇头。“并无差别。上不上香,也无差别。进不进庙,更无差别。”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老汉一家人相互看了看。
老汉的眉头皱了起来,老妇人的嘴巴张了张,小伙子的鼻子哼了一声。
他们觉得这和尚长得宝相庄严,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
不进庙怎么拜佛?
不上香怎么求佛?
不拜佛不求佛,那信佛还有什么用?
老汉张了张嘴,想问,又不知道从哪儿问起。
老妇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挣开了。
那年轻人沉不住气,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有些冲。“照你这么说,信不信佛也没有差别?”
红矛大师点了点头,还是那个动作,不轻不重,不快不慢。“并无差别。”
年轻人的脸涨红了。
他没想到和尚会这么回答,以为和尚会解释,会圆回来。
可和尚没有。和尚说“并无差别”。
“你是和尚,怎么能说并无差别?”年轻人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红矛大师看着他,目光平和,像看一棵树,一朵花,一片云。“和尚不想骗人。”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余音袅袅。“佛曰,众生平等。”他的语速放慢了一点,“若是进了庙,上了香,才会保佑你;不信则不佑。那这神佛,不信也罢。”
老汉家的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年轻人没有放弃,他想了想,又问:“那要如何礼佛?”
红矛大师右手竖在胸前,念了一声佛号。“无所求佛,善待自己。行善,佛可见;行恶,佛亦可见。若心中无愧,佛祖会保佑你心境安宁。”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又看了看老汉和老妇人,“若是求福求禄,则需自己努力。院子里长不出金银树,汗水洒在田里,却能长出粮食。”
老妇人想了想,眉头皱成一团。
她还是想不明白。
她以为只要心诚,佛就会保佑她。
可现在和尚说,上不上香都一样,拜不拜佛都一样,那她这些年拜的是什么?
求的是什么?
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为什么要上香?”
红矛大师笑了起来。“香就是香。庙里要香,屋里也要香。可以除味,灭虫。可是神佛要香何用?”
他看着老妇人,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叹息。“神佛不烧香,也不吃供果。烧香是给自己烧的,供果也是给自己供的。你烧了香,心就静了;你供了果,心就安了。不是神佛需要,是你需要。”
老妇人愣住了。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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