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玉书站在那扇大门前，抬头看了一眼。
这门好像从来没关过，看着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向两侧敞开，露出里面青石铺就的道路和远处隐约可见的楼阁，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他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裹，边角磨出了毛边。左手提着一把宝剑，剑鞘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护手处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随军两载，天下总算平定了。
走过的路加起来比前二十年走的路还多。离军的时候，他领到一份赏银，不算少。
他把银子分成了几十份，照着花名册一家一家地送。都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同袍的家眷。
门派不在了。
书山还在，山还在，树还在，可门派不在了，只剩下空落落的院子。
门派虽然不在了，可他学到了新的东西。
这两年，他随着大军平定叛乱，帮扶百姓。那些笑容，那些感激，是他前二十年加起来也没见过的。
所以他来到了这里。
侠客山庄。
心怀侠义之人，心中的圣地。
他跨进大门，迎面是一块巨石，两丈多高，青灰色的石面上刻着字。
侠客行。
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目光从上往下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有些句子他太熟了，熟到能背出来，可此刻看着石头上的刻字，还是觉得陌生，像是第一次读。
他的目光停在那一句上——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他低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很喜欢。
绕过巨石，踏上了青石铺就的小径。
从这里开始，人就多了起来。小径两侧有石凳，有凉亭，有几棵歪脖子老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
树下有人，有的三五成群，高谈阔论，声音大得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有的独自靠在树下，手里拎着酒壶，闭着眼睛。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神气，不是得意，不是张扬，是一种——踏实。
像是走了一辈子的路，终于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不用再担心天黑之前赶不到下一站。
史玉书左右张望，脚步慢了下来。他第一次来，对什么都好奇。
但也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一个坐在石凳上的老人向他招手。老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
老人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声音。
“小伙子，刚来？想不想听听武林前辈的故事？”
史玉书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老人躬身行了一礼。
直起身的时候，他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前辈，晚辈还想再往前走走，去看看侠客榜。”
“去吧去吧。”老人挥了挥手，但语气里没有不悦，“新来的人是该看一看侠客榜。看了榜，才知道自己差在哪儿。”
史玉书又行了一礼，转身继续往前走。
等他走远了，老人才叹了口气，转过头，对同桌的另一个老人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浮躁。前辈的故事都不听，光想着侠客榜。那是那么容易能上去的？”
同桌的老人比他年轻些，头发花白，但还没全白。他没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茶叶梗子吐在地上。
旁边一个遛弯过来的老妇人听见了，停下脚步，撇了撇嘴。“你那破故事有什么好听的？打打杀杀，做过什么好事儿？也不嫌丢人。”
老人的脖子一梗，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老猫。“那是我们没碰上好时候。那个时候的江湖，可不就是打打杀杀？你今天不杀别人，明天别人就杀你。哪像现在……”
同桌的老人感慨地摇了摇头，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说的是啊。我们那个时候，远近闻名的大侠，也不过就是杀几个山贼。现在，杀山贼哪够上榜的？山贼都快不够用了。”
揭开话题的老人转头看了看周围，石凳空了大半。“没关系，这也就是月初。再过两天，我的小院里挤满了想听故事的。”
“那是听故事的？”老妇人白了他一眼，拄着拐杖走了，头也没回，“都是蹭饭的。”
老人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老妇人已经走远了。
顺着青石路一直往前，便是一座宏大的建筑。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但不过分华丽，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住场子的庄重。
门楣上没有匾额，没有题字，但每一个走到这里的人，都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侠客山庄的前厅。
这里存着一份天下侠士心中最重要的东西。
史玉书在门口站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大厅里很宽敞，穹顶很高，阳光从两侧的窗户射进来，照在正中央的墙壁上。
那面墙很高，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上面挂着一幅巨大的书简。
不是纸，是竹简，一片一片的竹简用丝绳编在一起，一丈多高，展开来覆盖了整面墙壁。每一片竹简都有巴掌宽，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但每一笔都很深，像是刻的人怕它磨灭。
他走近了几步，仰起头，从最上面开始看。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一片简片上，都刻着上百个字。一个名字，一段功绩，清清楚楚。
那些名字他有些听说过，有些没听说过。在江湖上名声赫赫，但此刻刻在竹简上，也不过是众多名字中的一个。
那些名字好像都在隐隐发光。那是阳光照在刻痕上，笔画边缘折射出的亮线。
但史玉书觉得那就是光，是这些人做过的事发出的光，暖而不灼，照在人身上，让人心里踏实。
大厅的其他位置，靠墙摆着一排排书架。
每一层都摆满了书，都是普通的线装书，蓝布封面，白纸黑字。
那些书架上摆放的不是诗书，不是经文，是侠客榜上各位人物的传记。
薄薄的一册书，哪能涵盖一个人的一生。可又有多少人，身后能留下这一册薄薄的书。
史玉书拿起其中一本。封面上只庄重的印着两个字。
鲁竹。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