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还春风得意的周泰,这些日子心情复杂。
五皇子败了,叛乱平了,世家的气焰打下去了,皇权比以前更稳了——这一切按理说都应该让他高兴。
可他高兴不起来。
他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带着几分无奈的口气,向身边伺候的大太监吩咐。
“你念一下。逍遥侯传来的口令吧。”
大太监一脸为难——一个外臣给皇帝传口令,皇帝不但不生气,还要他当众念出来。
他无奈地抖了抖手,展开一个书卷。
“暗卫转承逍遥侯口书:念及五皇子作乱,百姓受苦;又有皇亲南孚城太守里通外国,为三星国提供军械,罪不可恕。皇族之中,无德之人屡屡出现,祸乱天下。臣请陛下,削减皇族爵位、用度,以安天下百姓。”
朝堂之中立刻陷入了一阵混乱。
不是一个人在说话,是几十个人同时开口。
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手里的笏板差点掉了,有人从队伍里探出头来左右张望,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这是什么?逍遥侯要削权?削谁的权?削皇族的权。皇族的权都削了,那下面的呢?
百官之中当然只有一部分是皇亲国戚,但由不得其他人不动容。
这不是削皇族的权,这是在开一个口子,今天削皇族的特权,明天就能削士族的特权,后天就能削所有人的特权。
这削的是特权。皇族都没了特权,没道理你士族还想有。
这是一下子触动了所有人的利益。
那些不是皇亲国戚的官员,脸色比皇亲国戚也没好看到哪去。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特权是实实在在的,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是写在律法里、刻在石碑上、印在人们脑子里的。
如果连皇族的特权都能削,他们的特权又算什么呢?
一个官员越众而出。穿的是绯红色的朝服,品级不低,年纪不小,胡须花白,腰板挺得笔直。
他站在丹陛之下,双手举着笏板,声音洪亮,整个大殿都听得见。
“陛下,逍遥侯虽然劳苦功高,但其嚣张跋扈,亘古未有。这哪里是建议?分明是逼宫。”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撞了几下,嗡嗡的。他说完之后,站在那里,等着皇帝的反应。
周泰捏了捏眉毛。他懒得和他们装了。这个时候还不明白形势的人,也不用当官了。
他放下手,看着那个官员,看了两息。
“这已经是暗卫修饰以后呈上来的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逍遥侯本人说出来的,肯定没这么客气。”
他顿了一下。
“诸位想怎么办?”
大殿里安静了。刚才还在嗡嗡说话的人,全闭上了嘴。
没有人站出来,没有人说话。老丞相站在队伍的最前面,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退得很小,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这一屋子全是靠察言观色吃饭的。
老丞相退了半步,什么意思?意思是这件事,他不参与。
一个年轻的官员从队伍末尾走了出来。
官服是青色的,品级不高,站在很靠后的位置,要不是空出了太多的位置,他根本没有资格走进这里。
他走到丹陛前面,双手举着笏板,腰板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倔强。
“自古君臣父子,上下有别。有天大的功劳,也不能管陛下的家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咬字很重,像是在用力压住某种情绪,像是在替皇帝生气。“应该下旨申斥一番。”
周泰若有其事地点点头。他点得很认真“卿是有风骨的。”
他的语气很真诚,像是在夸奖“自该当面去斥责他。不过…不要牵连朕。”
年轻官员的脸色变了。
他站在那里,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
陛下在朝堂之上坦然承认不想得罪逍遥侯?
那些传说难道是真的?
他当然可以去斥责肖尘,只要他能活着走到肖尘面前。
至于能不能活着回来,那是另一回事。
他的手开始发抖,笏板在手里颤了几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周泰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我也不想这样但没办法”的无奈。
他认真的说出了另一件事。
“三星国近年来崛起,虎视中原,为诸位所忌惮。”
他的语速不快,现在讲一个故事。“可是最近,蕃商的探子传来信息。其国都被逍遥侯所破,王城被灭。数百年的宫殿,一面完整的墙都没有留下。其皇族和文武百官,一个都没逃出来。”
他停了一下。
“而攻入城池的,只有三个人。”
大殿之中又是一阵抽冷气的声音。
那些刚想站出来的人,脚刚迈出去,又缩了回来。
那些刚想开口的人,嘴刚张开,又闭上了。那些还在左右张望的人,脖子转到一半,缩回去了。
这还说啥?想削就削呗。逍遥侯就是想看你跳舞,你敢不换衣服吗?
那些皇亲国戚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他们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那个人不是威胁,他是在通知。
他告诉他们,别胡闹,在家老老实实的当个富家翁得了。
和死比起来,也不是不能接受。
周泰再次捏了捏眉毛。用这个动作掩盖嘴角的一丝笑意。
“传旨。”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一丝慵懒的调子。“今天下动乱,皆因德不配位。世家子弟,皇室宗亲,享先祖之荫,不思进取,反起祸心。自今日起,免除各爵位之特权。高官厚禄,自有能者而居之。”
他放下手,看着大殿里那些低下去的头颅,那些缩回去的肩膀,那些不敢和他对视的眼睛。
不服?那也得忍着。
想作乱?好啊。自有人平了你。
今日之后,又会得到一叠的辞呈。赶紧滚吧!
香炉里的烟还在往上飘,细细的,直直的,在大殿的高处散开,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响起,宣读圣旨。
没有人反对。
没有人敢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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