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细密的光影。裴攸宁刚回到单位,椅子还没坐热,就被大领导叫进了办公室。
“小裴啊,”领导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脸上带着和蔼的笑,“你这次见义勇为的事迹,在单位上下反响很好,给大家树立了榜样。内部会给你嘉奖,年度考核的时候我们也会考虑到这一点。”
裴攸宁站在办公桌前,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她看着领导那张亲和的脸,点了点头,表达了感谢,语气里没有激动,也没有受宠若惊。
从领导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有几个同事正路过,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各种各样的意味——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不以为然的。裴攸宁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手头积压的工作。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屏幕上的文档一行一行地跳出来,像一条安静的河。
只有方晓梅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端着餐盘坐到了她对面。
“你当时害怕吗?”方晓梅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她看着裴攸宁,眼睛里带着真切的关切——上次她曾陪同领导代表单位去医院看望过裴攸宁,当时裴攸宁躺在病床上昏迷着,脸色苍白得像纸,护士说情况不太好。方晓梅站在床边,看着那些管子、那些仪器、那个毫无生气的身体,心里揪了好久。
裴攸宁放下筷子,看着对面这个单位里唯一真正关心自己的同事,笑了笑。那笑容不深,但很真。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吧。”她说。
方晓梅还想说什么,裴攸宁已经低头继续吃饭了。食堂的窗户开着,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青草的气息。远处有人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远远地传过来。
谢绝了方晓梅的周末邀约,裴攸宁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要把前世日记里记录的那些信息,一条一条地验证——在这一世,它们还有没有效。前世她并没有刻意改变多少事件的走向,那些重大的经济事件、股市的涨跌、行业的兴衰,都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着。所以她赌,赌这一世的大趋势也不会变。
她赌对了。
一周之内,她把自己调集出来的资金分批投进了股市。周一开盘,她先用几个创业板股票试了试水,账户里的数字跳动了几下,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周二,她把一半的钱打进了一支很快会回弹的股票,看着那条绿色的线慢慢变红,然后一路上扬,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周三下午开会。
部门领导说周末要派技术骨干去北城参加一个培训。话还没落音,裴攸宁就举起了手。
“我愿意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她——那个一向低调内敛、从不在这种场合主动发言的裴攸宁。她坐在那里,手举得端端正正,脸上带着一种让人陌生的笃定。
领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裴同志很积极主动,大家都要向她学习。”
散会后,方晓梅追上她,并肩走在走廊里,侧着头看她,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发现你这次落水以后变化挺大,”方晓梅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认真,“气场全开,有时候感觉你比处长还有派头。”
裴攸宁看了她一眼,笑了。她想起前世,自己坐在总裁办公室里,面前是落地窗,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几十个员工等着她开会,几百万的单子等着她签字。比处长还有派头?处长那时候见了她,都要叫一声“裴总”。
“经历过生死,”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回头对方晓梅说,“有些东西忽然间就想通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
周末,北城。
培训地点在一家酒店的会议厅,住的地方就在楼上。裴攸宁办好入住,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站在窗前看了看外面的街景。北城的冬天比海城冷得多,窗外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幕下伸展着,像一幅水墨画。远处有烟囱在冒烟,白色的雾气升到半空就被风吹散了。
她掏出手机,给张伟发了一条信息:【我来北城培训了,明天中午想请你吃个饭。】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未读消息。
【你大病初愈,你们单位就放心你出远门培训?】
裴攸宁擦着头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和对方相处了一辈子,她太了解他了。这不是关心,这是推诿。他在找借口,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拒绝她的借口。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很快回复过去:【主要是之前培训定的就是我,现在身体也没什么大碍,我就来了。】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不用担心的。】
发完之后,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在床边等。手机安安静静的,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心里默数着: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第五分钟的时候,消息终于来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你定好地点发定位给我吧。】
裴攸宁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起来。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靠在床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餐厅是她特意挑的。那家西餐厅在城东,临街,装修偏复古风,暖黄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洒出来,把门口的石板路照得亮亮的。前世袁青青第一次见自己,就是在这家餐厅。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表姐会嫁给傅成绪,不知道后来的那些事,不知道命运会在哪里转弯。
她提前十分钟到了,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北城的街道,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枝丫上挂着几串小灯,还没到亮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垂在那里,像一串串等待被点亮的星星。
张伟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低头看菜单。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许多。
“你这也太客气了。”他在对面坐下,笑着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裴攸宁把菜单递过去,语气很自然:“你上次都没收我机票钱,请你吃顿好的不是应该的嘛?”
她回答得坦荡,没有丝毫扭捏。张伟看了她一眼,接过了菜单。他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这大概就是一次很普通的老同学聚餐。
“你身体完全恢复了?”他翻着菜单,随口问了一句。
“好着呢!”裴攸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其实上周她抽空去医院做了体检,报告上写着“中度贫血”,医生开了药,叮嘱她好好调理。她每天早晚都记得吃,药片不大,但苦得很,她以前最怕吃苦的东西,现在也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了。
张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菜还没上,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大到坐在对面的裴攸宁都能听见。是袁青青,语气一如既往地不客气:“我儿子要学编程,你有空来教他。”
张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边,声音压低了,但裴攸宁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大姐,你有没有搞错?我上次都跟你说过了,你在海城,我在北城,你让我教你儿子编程,我不上班了吗?”
“你上网课不就行了吗?晚上也行!你是专业的啊,他可是你外甥啊!你这个舅舅是摆设吗?”袁青青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我天天那么多事儿,哪有时间给他辅导。你那么有钱,找个好的辅导机构很难吗?”
“我给你钱,要多少!我儿子就要最顶尖的老师!”
“我给你钱,”张伟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你儿子上辅导班的钱我来给,可以了吧?”
裴攸宁坐在餐桌旁,听着这段对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站起身,走到张伟身后,轻轻戳了戳他的背。
张伟转过身,低头看她。
“我可以,”她仰起脸,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可以教他。我也在海城住。”
张伟愣了一下。他看着面前这个仰头望着自己的女人,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陌生的光——笃定的、热烈的、像是早就等着这个机会。
他对着电话说:“我有个同学说她愿意教,她也在海城住。”最近公司的事情已经让他有些头疼了,他根本没有细想,只想把袁青青糊弄过去。
袁青青误以为是张伟的大学同学,在电话那头立刻答应了:“好啊,你回头把他微信推给我。”
张伟挂了电话,看着裴攸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裴攸宁已经转身走回了座位,拿起菜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翻着。
吃完饭出来,才发现外面下雪了。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从灰蒙蒙的天空里飘下来,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路灯的灯罩上,落在地面薄薄的一层水上,转瞬就化了。
“初雪。”裴攸宁站在餐厅门口,仰起头,看着那些白色的碎片从天上落下来。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在灰白的天幕下显得格外鲜亮。她伸出右手,摊开掌心,一片雪花落在她的指尖,凉丝丝的,很快就化成了一个小水珠。
张伟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阳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扑闪扑闪的;她的嘴唇很润,微微张着,能看到里面含着的那一小截舌尖。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像撒了一层细细的白糖。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急忙转过头,看向对面的街道。
“我送你回去吧。”他说。
裴攸宁正看着雪花出神,听到这话,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来得又快又急,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合适的时机。
上一世,他们好像从来没有在初雪的时候合过影。北城的冬天每年都下雪,他们每年都在一起,却从来没有想起来要做这件事。现在她想做。
她随手拉过一个路过的小哥,把手机递过去:“能帮我们拍个合影吗?”
小哥接过手机,退后两步,举起来对准他们。
张伟本能地想拒绝。他不喜欢照相,从小到大都不喜欢。镜头对着他的时候,他会觉得不自在,脸上的笑容会僵,身体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但看到她站在身边,仰着脸看着镜头,嘴角带着一丝甜甜的笑,他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她身边,和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两个人没有比耶,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着。他的目光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不小心落在了她头顶——她比他矮一个头,从那个角度看下去,能看到她头顶的发旋,还有围巾末端垂下来的流苏。
“可以靠近点!”小哥举着手机,喊了一声。
裴攸宁偏过头看了张伟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便对小哥说:“不用,这样就可以。”
她已经很知足了。雪花还在飘,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落在他们之间的那一点点空隙里。
“谢谢你!”她从小哥手里接过手机,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照片。画面里,她站着,他也站着,不远不近,中间隔着一小片空白的雪。
“你要吗?”她抬起头,把手机转向他。
张伟看了一眼屏幕,摇了摇头:“我其实不喜欢照相。”
裴攸宁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她把手机收回来,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雪落在他们之间,还没来得及化。
“哦,那辛苦你给我当背景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玩笑的语气,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
她抬起头,看了看纷纷扬扬的雪,又看了看他,笑着问:“你车停在哪里?”
张伟伸手指了指街对面,两个人一起走下台阶,走进了那片白茫茫的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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