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桥永安胡同不长,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五分钟。
二楞子去了两趟,第一趟白天去的,装作路过的样子把整条胡同从头到尾溜了一遍。
第二趟晚上去的,八点多钟,天黑透了,胡同里就两盏路灯亮着,光照不到三米远。
录像厅的门脸在胡同中段偏西的位置,两间门面房打通了,门口挂着块木头牌子,红漆写的字:金鹰录像厅。
隔壁确实是个修自行车的铺子,这会儿已经打烊了,卷帘门拉着,缝里透出一点光。
二楞子没进去,在对面的电线杆子底下蹲了半个钟头,数了数进出的人。
半小时里进去十一个,出来三个,全是二十多岁的小儿,也有几个穿皮夹克的,一看就不是正经上班的人。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进去的人走到门口,有的拐左边进去了,有的拐右边进去了。
左边是录像厅的正门,挂着门帘子,里头传出来影碟机放港片的打杀声。
右边是一扇铁门,刷了灰漆,跟墙面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发现不了。铁门上没挂牌子,但有个猫眼。
进右边那扇门的人,敲三下,里头有人从猫眼看一眼,才开门放进去。
第二天下午,二楞子把情况报给了李山河。
道外办公室的里屋,李山河坐在桌后头抽烟,二楞子站在对面,搓着冻红的手把话说完了。
“右边那扇门后头是赌场?”
“十有八九。”二楞子吸了吸鼻子。“我在外头听了听,门缝里能听见骰子响,还有人喊叫的声儿,像是在押大小。”
“每天什么时候开?”
“下午三点开门,一直到后半夜两三点。晚上八点到十二点人最多,我数了数,高峰的时候同进出的能有二十来个。”
李山河把烟灰弹进搪瓷缸里。
“看门的是什么人?”
“两个小子,二十出头,穿着皮夹克,脖子上挂着金链子,一看就是混社会的。”
“有没有看见孙磊本人?”
二楞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是从獾子那边拿到的,不知道獾子从哪弄来的——大概是从孙茂林家属楼的传达室顺的全家福复印件。
照片上一家三口,中间站着个年轻人,国字脸,眉毛浓,比孙茂林高半头,穿着件军绿色的旧棉袄。
“就是他。”二楞子指着照片上的年轻人。“我第二天晚上九点多看见他了,从右边那扇铁门里出来的,手里拿着一沓钱在数,数完了揣兜里,上了一辆摩托就走了。”
李山河把照片接过来看了两眼,搁在桌上。
“赌场一天流水多少?”
“没法精确数,但我看进去的人,手里攥的都是大团结,十块一张的。按二十来个人算,每人平均带个百八十块进去,一晚上流水少说两三千。”
“一个月就是六七万。”魏向前在门口听了半天,忍不住插了一嘴。
李山河没理他,看着桌上那张照片。
“二楞子,你提到赌场里有两个常客是公安厅治安处的?”
“对,獾子打听来的。”二楞子从另一个兜里掏出半张纸条。“那两人一个姓周,一个姓段,都是治安处的干事,三十多岁。老刘跟獾子喝酒的时候提过一嘴,说这俩人隔三差五去孙磊的录像厅,输了钱就翻脸,拿着执法证去罚款,罚完了拿钱接着赌。”
“孙磊不恼?”
“恼有什么用,人家是公安厅的。”二楞子撇了撇嘴。“何况每回罚的也不多,两三千块钱,对孙磊来说就是一天的流水。他拿这当保护费了,那两个干事平时帮他挡别的麻烦。”
李山河把纸条叠起来,夹进笔记本里。
他在孙磊那一页下面,又加了几行字。
录像厅加赌场,月流水六七万。治安处周某段某,又赌又罚,互相利用。
写完了,把笔记本合上。
“二楞子,够了,回去歇着吧。”
“还盯不盯了?”
“不用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二楞子搓了搓鼻子,出去了。
魏向前从门边走进来,在板凳上坐下。
“二哥,孙磊这条线,够硬了。录像厅放黄带是一条罪,开赌场是另一条,加起来够判好几年的。”
李山河把搪瓷缸里的凉水喝了一口。
“我说了,不急着用。”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赵立新那边的结果。”李山河把搪瓷缸搁下。“他说帮我打听外贸局的事,如果能从通信部施压,让孙茂林自己把手缩回去,这些东西就不用亮。”
“万一赵立新压不住呢?”
“压不住,这些东西就是核弹。”李山河站起来,把笔记本揣回内兜。“孙茂林为什么敢封我的仓库?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副局长,在外贸系统根子深,我一个做生意的奈何不了他。”
他走到窗边,外头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刚亮起来。
“可他忘了一件事。他的命门不在外贸局,在家里。”
魏向前没吭声,等着。
“一个副局长的儿子开赌场,公安厅的人参赌,省里纪委要是知道了,他那副局长的帽子还戴不戴得住?”
李山河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窜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啦响。
“他要是识趣,把仓库解封,把手从对苏贸易这块缩回去,孙磊的事儿我当不知道。”
“他要是不识趣呢?”
李山河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东西让魏向前后脊梁发凉。
“那我就让他知道,做爹的护不住儿子是什么滋味。”
外屋传来田玉兰收拾碗筷的声响,搪瓷盆碰着铁勺子叮当作响。
李山河把窗户关上,走到里间靠墙的那张木板床边。
“今天早睡。”
魏向前看了看他。
“二哥,您很少这么早歇着。”
“明天有硬仗。”李山河把棉袄脱了搭在床尾,解了鞋带。“陈守仁的元器件清单明天到,宋子文那边交换机的事也该有回音了,还得给别列佐夫斯基拟采购合同。一堆事儿,脑子得清醒。”
魏向前点了点头,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里屋安静下来,就剩灶房那边田玉兰的脚步声,极轻极碎的,像是怕吵着人。
过了一会儿,门帘子掀了一下,田玉兰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热牛奶。
“喝了再睡。”
李山河接过来,一口闷了,把碗递回去。
田玉兰接了碗没走,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眼。
“瘦了。”
“没有。”
“眼窝子都陷下去了还说没有。”田玉兰把碗搁在门边的凳子上,从兜里掏出一双纳好的棉鞋底子。“明天给你做双新棉鞋,你脚上那双都磨透底了。”
“不用,先给彪子做,那小子脚大费鞋。”
田玉兰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
门帘子晃了两下,归于平静。
油灯的火苗在桌上跳了跳,田玉兰从外头伸手进来,往灯碗里添了一勺豆油。
火苗稳了,暖黄色的光落在李山河的脸上。
他闭着眼,呼吸匀了,像是睡着了。
但手指头搭在被沿上,隔一会儿还是会动一下,在被面的粗布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
那个笔记本里的名字,那些还没落下的棋子,在他脑子里一个一个地转。
灶房的灯灭了,院子里黑下来。
只有里屋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压得极低,豆油缓缓消耗着,把一小团光守在床头的方寸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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