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拿到了。”
二楞子把一个牛皮纸袋子搁在桌上的时候,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指甲缝里还塞着黑泥。
这小子在外头蹲了整四天,白天猫在潮州阁对面的筒子楼天台上,晚上缩在巷子口的破自行车棚里,就为了等王兆奎和那个南方人再碰一回头。
李山河把牛皮纸袋打开。
里头是六张照片,一盘磁带,外加二楞子用铅笔头歪扭扭写的半页纸。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但能看出关键内容。
第一张:潮州阁门口,黑色桑塔纳停在台阶边,一个穿深色呢子大衣的男人正从车里出来。
第二张:包间窗户,王兆奎和呢子大衣的男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四个菜一瓶酒。
第三张:呢子大衣的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信封,信封鼓囊囊的,封口没粘。
第四张:王兆奎伸手接了信封,另一只手在桌底下,应该是往公文包里塞。
第五张:两人起身握手,王兆奎脸上的表情模糊但看得出是笑着的。
第六张:王兆奎走出潮州阁大门,公文包夹在腋窝底下,脚步匆匆。
李山河把照片翻了个面,看二楞子写的那半页纸。
二月十四号,晚七点二十,林国荣先到,七点三十五王兆奎到。八点零五递信封,厚度两指宽,估摸三千到五千。八点二十散席,各走各的,王兆奎步行回家,林国荣开车往南去了。
“录音呢?”李山河把照片放回纸袋。
赵刚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台老式录音机,把磁带塞进去,按下播放键。
嗞啦一声,磁带转了两圈,然后人声出来了。
带着杂音,隔着玻璃窗收的音,但两个人的对话勉强能听清。
“王哥,这是这个月的,您点。”
“不用点不用点,老林你办事我放心。”
“那个山河贸易的仓库,延期审查的事儿……”
“我知道,明天我就签字,再给他押三个月,急死他。”
“王哥高抬贵手,彼得森那边说了,事儿办完还有一笔大的。”
“大的是多大?”
“两万。”
“两万?”王兆奎的声音明显抖了一下。
“美金。”
磁带里安静了三四秒。
“老林,这个数目……”
“王哥,您就说干不干吧。彼得森的意思是,山河贸易要是三个月之内拿不到解封,他们的货砸在手里,自己就得垮。到时候这块地盘空出来,粤达直接进场。”
“粤达是孙局那边的关系吧?”
“对,孙局的亲戚。王哥您放心,上头有人罩着,出不了事。”
“那行吧,我签就是了。”
磁带又嗞啦了两声,后面就是碗筷碰撞的杂音,没有更多有用的内容了。
赵刚按了停止键。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魏向前站在门边,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个囫囵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二哥,这玩意儿够了吧?受贿,行贿,还有孙茂林的名字,一条线全串上了。”
李山河把磁带从录音机里退出来,装进一个小铁盒里,搁进抽屉最底层,拿钥匙锁了。
“够了。”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明天?”
“不动。”
魏向前愣了。
“二哥?”
李山河从桌上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温的,喝一半搁下。
“向前,你想,这东西现在扔出去,谁最慌?”
魏向前想了想。
“王兆奎。”
“王慌了能怎样?”
“他得去找孙茂林求救。”
“对”李山河把搪瓷缸推到一边。“他跑去找孙茂林,孙茂林就知道有人在查他这条线了。一个副局长,在外贸系统扎了十五年的根,你觉得他会坐以待毙?”
魏向前的后背微出了层汗。
“他会反扑。”
“不光反扑。”李山河站起来,走到窗边。“他会把痕迹抹干净,把林国荣踢走,把跟粤达的关系切断。到时候咱们手里的证据就成了废纸,他腾出手来再对付咱们,比现在更难缠。”
魏向前把本子攥紧了。
“那什么时候用?”
李山河没转身,望着窗外巷子里昏黄的路灯。
“什么时候他退不了了,什么时候用。”
他从棉袄内兜掏出笔记本,翻到王兆奎那一页,在录音两个字后面画了个圈。
“向前,还有件事。”
“您说。”
“二楞子那边还反馈了一条,你听。”李山河转过身。“王兆奎的邻居,姓马的那个退休老头,前天跟二楞子聊天的时候提了一嘴。说王兆奎家里上个月添了两样东西,一台进口彩电,一台双缸洗衣机。”
魏向前皱眉。
“进口彩电?那玩意儿得两千多块吧?”
“日本三洋的,市面上至少两千五。”李山河把笔记本合上。“双缸洗衣机,小天鹅的,八百。加起来三千三。”
“他一个月工资才一百二。”
“对,一百二的工资,一年攒到头不吃不喝也就一千四。”李山河把笔记本揣回兜里。“三千三的家当,哪来的?他老婆是纺织厂挡车工,一个月五十多块,闺女还在念书花钱。”
魏向前的脑子转了一圈。
“这也是证据。”
“这不光是证据,这是窟窿。”李山河在桌边坐下来。“纪委查人,第一步就是查消费。你工资多少,你花了多少,差额从哪来的。王兆奎买了进口彩电和洗衣机这事儿,他邻居知道,他同事知道,他老婆的同事也知道。但凡有人举报,纪委一查一个准。”
“那咱们要不要……”
“不举报。”李山河摆手。“举报是最后一步,现在用太早了。”
他拉开抽屉,把装着磁带的铁盒子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锁好。
“这些东西,照片也好,录音也好彩电洗衣机的事儿也好,全锁保险柜里。什么时候用,怎么用,我来定。”
魏向前点头,把手里攥出汗的本子塞进兜里。
“二哥,那赵立新那边……”
“等他的消息。”李山河把钥匙串挂回腰上。“赵立新答应帮忙打听外贸局的事,他要是能从上面施压,逼孙茂林自己收手,这些证据就不用亮出来,留着当保险。”
他站起来,往外屋走。
灶房那边飘来酸菜炖粉条的味道,田玉兰在里头忙活着,铁锅盖子被蒸汽顶得咣当响。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山河停了一步。
“向前。”
“在。”
“告诉二楞子,辛苦了,回来之后给他包个红包,五百。”
魏向前应了一声。
李山河掀了门帘出去。
院子里的风灌进来,把灶房的热气吹散了一半。
田玉兰从锅边探出头。
“饭好了,喊彪子。”
“他去拉建材了还没回来。”
“那你先吃。”
李山河在灶台边坐下,接过碗,扒了两口饭。
筷子夹着一块粉条送到嘴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保险柜里那盘磁带和那沓照片,就像一颗埋在土里的雷。
什么时候踩上去,看对面那些人的脚步。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