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的朝阳沟,天亮得早,四点钟天边就泛了白,院子里的公鸡扯着嗓子叫了三遍,整个村子的烟囱才陆陆续续冒起了炊烟。
李卫东吃完早饭没去后院喂鹿,也没去菜地里转悠,而是搬了把椅子往堂屋正中间一坐,旱烟锅子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然后清了清嗓子。
“都别忙了,过来坐,我说个事儿。”
王淑芬正在灶房刷锅,听见这话,探出半个脑袋瞅了他一眼。
“啥事儿,你搁那儿摆啥谱,有话直说。”
“你先过来坐着。”
李山河正在院子里帮萨娜晾衣裳,听见他爹这口气,就知道有正经事儿,把手里的湿褂子往绳上一搭,拍了拍手进了屋。
彪子在门槛上啃一根玉米棒子,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也跟着凑了过来。
田玉兰、吴白莲、琪琪格陆陆续续都进了堂屋,萨娜挺着肚子走得慢,最后一个到,在门边上找了个板凳坐下。
李卫东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开口了。
“今年夏猎的事儿,我琢磨了好几天了,不能再拖。”
他抬起手往北边指了指,“鹰勾山后头那道无名沟,三年没人进去过了,獐子和野猪肯定成了气候,再不去清一清,等秋天它们下山祸害庄稼,又是一场大麻烦。”
“我打算亲自带老二和彪子进去,走一趟深山,七天来回。”
话音刚落,王淑芬的脸就拉下来了。
“你说啥,你要进山?”
“咋了,我还走不动道了。”
“你今年多大岁数了你心里没数,腿上那个老寒腿一到阴天就犯,上回下雨你从炕上下来差点摔跟头,你还进山。”
王淑芬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拍,“不行,你哪儿也不许去。”
李卫东眉头拧起来了,“朝阳沟的猎户,哪有不进山的道理,咱爹六十七那年还背着枪上了趟碎石梁子呢。”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你爹那条老命硬得跟铁似的,你行吗。”
“你这是咒我呢。”
“我这是心疼你,你分不清好赖话。”
李山河在旁边听着,没急着插嘴。
他知道他爹的脾气,这种事儿拦是拦不住的,越拦他越上劲。
但他娘说的也有道理。
萨娜快六个月了,肚子已经鼓得老高,走路都得扶着腰。
琪琪格虽然月份小一些,但草原女人性子烈,前两天差点偷着去骑院子边上那匹矮马,被田玉兰硬拽下来的。
家里两个孕妇,确实离不开人。
王淑芬越说越来劲,从李卫东的老寒腿说到他去年进山崴了脚的事儿,又说到家里两个儿媳妇肚子里揣着崽子,万一出了啥事儿连个跑腿的男人都找不到。
李卫东听到最后,烟锅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把堂屋里所有人的嘴都给堵住了。
“我说了要去就是要去,猎户不进山那还叫猎户吗,难不成让我坐在院子里等死。”
王淑芬眼圈一红,抄起门后头的笤帚就追了出去。
“你个死老头子,你说谁等死呢,我让你嘴硬。”
李卫东绕着院子跑了半圈,王淑芬在后头追,笤帚抡了三下没够着,第四下拍在了李卫东后背上,不重,但发出了啪的一响。
彪子站在门口看热闹,嘴里的苞米棒子差点笑掉了。
琪琪格扒着窗户看了两眼,扭头对萨娜说了句蒙古语,大意是你公公跑得还挺快。
萨娜没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田玉兰没跟着出去看,她站在堂屋里想了一会儿,等王淑芬追累了被吴白莲扶着回来,才开口说话。
“爹,娘说的也有道理,家里这个情况,你们三个全走了确实不放心。”
李卫东喘着气坐在门槛上,嘴里还嘟囔着猎户不进山成啥体统。
田玉兰走到他跟前,蹲下来,声音放得很平。
“但爹要去的心思我也理解,您在山里头待了一辈子,让您不进山,比不让您吃饭还难受。”
李卫东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这样吧,去可以,但有个条件,七天,七天必须回来,多一天我亲自上山找人。”
田玉兰说完看向李山河,“山河,你拍个胸脯,七天之内把你爹给我完完整整地领回来。”
李山河点了点头,“七天,保证回来。”
王淑芬在旁边还是不太乐意,但田玉兰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她也不好再拦,只是狠狠瞪了李卫东一眼。
“你要是敢在山里出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行了行了,你咒谁呢。”
这事儿就算定下来了。
当天晚上李山河就开始收拾装备,磨刀、擦枪、检查绳套,一样一样地摆在炕上过了一遍。
五六半拆开来把枪栓和弹簧都用油布擦了一回,手插子在磨刀石上蹭了十几下,刀刃锋利得能削纸。
鹿皮靴子底下垫了层新的草垫子,旧帆布包里塞了两身换洗衣裳,跌打药和止血散分两个布袋装好,压在包最底层。
彪子蹿过来了,手里牵着一条狗,不是大黄也不是老黑,是他那条哈士奇,外号傻狗。
“二叔,带上我家傻狗呗,它憋了一冬天了,毛都快憋秃了。”
李山河连头都没抬,“不带。”
“为啥啊。”
“你那哈士奇进了山能把方圆十里的鹿群全吓跑,它见了啥都嗷嗷叫,比你还能闹腾,带它进去咱啥也别打了,光撵它了。”
“没有那么夸张吧。”
“上回你带它去后山,它追着一只松鼠嗷了半个钟头,把张老五家放的套子全给踩了,你忘了。”
彪子张了张嘴,把那条哈士奇往身后藏了藏。
“那行吧,不带就不带。”
他又凑过来小声问,“那带几条狗够用。”
“大黄和老黑,够了。”
“虎子呢。”
“虎子留家里看院子,黑子也留着,两个孕妇在家,不能没有看门的。”
彪子哦了一声,蹲到一边去检查自己的家伙去了。
四妮儿不知道啥时候进来的,蹲在大黄旁边,两条胳膊搂着大黄的脖子,脸埋在大黄脑袋顶上的毛里,一声不吭。
李山河看了她一眼。
“咋了。”
“二哥,大黄要是进山受了伤,我跟你没完。”
“它跟我进山多少回了,哪回受过伤。”
“那你也得答应我。”
“行行行,我答应你,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三张兔皮,够不够。”
四妮儿把脸从大黄脑袋上抬起来,想了想。
“三张太少了,五张。”
“你要那么多兔皮干啥。”
“给萨娜嫂子的孩子做个兔皮小褥子,剩下的给琪琪格嫂子的孩子做双小靴子。”
李山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成,五张就五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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