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接过令牌。
铜铸,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内阁”二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
入手沉甸甸的,像压着千斤重担。
“谢老师。”
他将令牌收进怀中。
解熹摆摆手。
“去吧。早去早回。”
顾铭最后行了一礼,转身登船。
船夫解开缆绳,长篙一点,官船缓缓离岸。
水波荡漾,推开层层涟漪。
岸上的人影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视野中。
顾铭站在船头,久久未动。
秋风卷起披风下摆,猎猎作响。
五日后。
官船驶入中原道和江南道交界处。
两岸景色渐变。
枯黄的芦苇变成了茂密的竹林,灰蒙蒙的天空也透出几分江南水乡的湿润。
运河上船只渐多。
漕船、客船、货船,穿梭往来,帆影如织。
码头上人声鼎沸,脚夫扛着麻袋来回奔走,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派繁华景象。
但顾铭看得出,这繁华之下,暗流涌动。
每条船上都装着货物,每个码头都有卫兵把守。
商贩的眼神里透着警惕,脚夫的脚步匆匆忙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大人,前面就是徽州府了。”
黄飞虎走过来,低声道。
“徽州知府孙廷玉,是魏崇的门生。三日前,他见了赵柏的使者。”
顾铭点头。
他早就料到。
江南各府官员,大半与魏崇有旧。
赵柏起兵,他们自然要站队。
“靠岸。”
他吩咐道。
官船缓缓靠向码头。
码头上已有官兵列队等候。
约莫百余人,披甲执锐,为首的是一名中年将领,面生,但甲胄制式是江南卫所的。
顾铭下船。
黄飞虎带护卫紧随其后,手按刀柄,眼神警惕。
“末将徽州卫所千户,刘勇。”
将领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奉孙知府之命,在此迎接钦差大人。”
他语气恭敬,但眼神闪烁。
顾铭看了他一眼。
“孙知府何在?”
“府衙等候。”
刘勇侧身让路。
“请大人随末将来。”
顾铭没动。
他扫了一眼码头上列队的官兵。
人人披甲,个个带刀。
这不是迎接,是示威。
“刘千户。”
他缓缓开口。
“本官奉旨巡察江南,督办商务司筹建事宜。徽州府乃中原道重镇,本官自当前往拜会孙知府。”
他顿了顿。
“不过,随行护卫需一同进城。”
刘勇脸色微变。
“大人,府衙狭小,恐容不下这许多人。”
“容不下?”
顾铭笑了。
“那便请孙知府移步,来码头相见。”
刘勇咬牙。
他没想到顾铭如此强硬。
“大人,这……”
“怎么?”
顾铭抬眼。
“孙知府不便?”
刘勇额头冒出冷汗。
他接到命令,是“迎接”钦差,但也要“盯紧”。
可若闹僵了,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末将……这就去禀报。”
他匆匆退下,派了一名亲兵骑马回城。
顾铭站在码头,静静等待。
秋风吹过,卷起尘土。
黄飞虎凑近,低声道:
“大人,这徽州府,怕是已成了赵柏的地盘。”
“我知道。”
顾铭淡淡道。
“所以才要进城。”
他看向远处城墙。
青砖垒砌,城门高耸,上面挂着“徽州”二字的匾额。
这座城,是江南的门户。
也是他必须跨过的第一道槛。
约莫一刻钟后。
城门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当先一人穿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正是徽州知府孙廷玉。
他年约五十,面白无须,眼角有细密的皱纹。
下马后,快步走到顾铭面前,躬身行礼。
“下官孙廷玉,参见钦差大人。”
态度恭敬,挑不出错。
顾铭抬手。
“孙知府免礼。”
孙廷玉直起身,脸上堆起笑容。
“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无妨。”
顾铭看着他。
“本官奉旨南下,筹建江南商务司。徽州府乃江南要冲,商务司的首站,便设在此处。”
孙廷玉笑容微僵。
“商务司?”
“正是。”
顾铭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诏书,展开。
“陛下有旨:设江南商务司,专管盐铁茶丝特许专营事宜。各府士商,凡愿归附朝廷、拥护新政者,可申领专营牌照,合法经营。”
他顿了顿,看向孙廷玉。
“孙知府,徽州府的士商名录,可否给本官一观?”
孙廷玉脸色变了变。
“大人,此事……需从长计议。”
“为何?”
“江南局势未稳,赵柏起兵,士族惶恐。此时推行新政,恐生变乱。”
孙廷玉低声道。
“变乱?”
顾铭冷笑。
“孙知府是说,江南士族敢抗旨不遵?”
“下官不敢。”
孙廷玉连忙躬身。
“只是……只是担心民心不稳。”
“民心?”
顾铭收起诏书。
“孙知府,你口中的民心,是士族的心,还是百姓的心?”
孙廷玉语塞。
顾铭不再理他,转身朝城内走去。
“商务司衙门设在何处,本官自会选定。孙知府若有暇,可来协助。若无暇,本官也不强求。”
他脚步不停。
黄飞虎带护卫紧随其后,甲胄碰撞,刀鞘轻响。
孙廷玉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盯着顾铭的背影,眼神阴鸷。
“大人。”
刘勇凑过来,低声道。
“就这么让他进城?”
“不然呢?”
孙廷玉咬牙。
“他是钦差,手持圣旨。我们若公然抗命,便是谋逆。”
他深吸一口气。
“派人盯着他。一举一动,随时来报。”
“是。”
刘勇领命,匆匆退下。
孙廷玉望着顾铭远去的方向,握紧了拳头。
江南的天,要变了。
顾铭在徽州府城东,选了一处闲置的官宅。
宅子不大,三进院落,但胜在清净。
他让人打扫干净,挂上“江南商务司”的匾额。
简单,直接。
当日下午,他便开始办公。
第一件事,是贴出告示。
告示写在白麻纸上,墨迹淋漓,贴在府衙门口和各大街市。
内容很简单:
江南商务司即日成立。
凡江南士商,愿归附朝廷、拥护新政者,可至商务司申领特许专营牌照。
牌照有限,先到先得。
告示一出,全城哗然。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
“特许专营?什么意思?”
“就是朝廷发牌子,有牌子才能做生意。”
“那没牌子的呢?”
“没牌子?等着关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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