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梧疏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舆图前,看着江南那片密密麻麻的标记。
“顾铭此人,心思缜密,手段老辣。”
她缓缓道。
“他敢说七成把握,实际至少有九成。”
赵梁一怔。
“那为何只说七成?”
“留有余地。”
赵梧疏转身,看向弟弟。
“事若不成,他有退路。事若成了,则是意外之喜。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赵梁默然。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着实憋屈。
事事都要靠姐姐,靠顾铭。
“梁儿。”
赵梧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顾铭可用,但不可尽信。”
她走到赵梁面前,目光深沉。
“他今日能为你出谋划策,平定江南。来日若权势过大,也可能成为第二个魏崇,第二个赵柏。”
赵梁心头一凛。
“那……”
“先用着。”
赵梧疏打断他。
“江南未平,朝局未稳,他是最锋利的刀。等天下太平了……”
她没说完。
但赵梁懂了。
他点点头,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殿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
赵梧疏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去歇着吧。”
她轻声道。
“明日还要早朝。”
赵梁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他看着姐姐苍白的脸,和腿上渗血的布条,忽然有些愧疚。
“姐,你的伤……”
“死不了。”
赵梧疏摆摆手。
“快去。”
赵梁这才起身,慢慢走出殿门。
殿内只剩下赵梧疏一人。
她重新坐回椅中,伸手按了按腿上的伤口。
疼痛传来,让她眉头微蹙。
但她没出声。
只是静静坐着,看着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
烛光映在她眼中,明明灭灭。
江南。
金宁。
临时行辕内,灯火通明。
赵柏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上面写着京城近日动向。
顾铭擢升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兼领京营监军。
红莲教众编为“靖难营”,归顾铭节制,驻防城外。
蓝启整饬京营,肃清赵楷余党。
解熹与司徒朗交接内阁,陈正言、李九灵各司其职。
一切井井有条,丝毫不见新君初立的慌乱。
赵柏将密报扔在案上。
“赵梁……倒是小瞧你了。”
他低声自语。
门外传来脚步声。
魏崇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深青常服,须发梳理整齐,但眼底的疲惫掩不住。
“殿下。”
魏崇拱手。
“各府士族代表都已到齐,在偏厅等候。”
赵柏抬头。
“来了多少家?”
“四十七家。”
魏崇顿了顿。
“江南有头有脸的,都来了。”
赵柏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
“走,去见见。”
偏厅里坐满了人。
锦衣华服,玉带金冠,个个都是江南有头有脸的人物。
见赵柏进来,众人齐齐起身。
“参见太子殿下。”
声音参差不齐,但态度还算恭敬。
赵柏走到主位坐下,抬手虚按。
“诸位免礼。”
众人落座。
目光都汇聚在赵柏身上。
这位曾经的钰王,如今的“开业太子”,到底有几分斤两,他们心里都在掂量。
赵柏扫视一圈,缓缓开口。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共商大计。”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梁篡位,天下共愤。本王起兵,是为拨乱反正,重振朝纲。江南乃大崝粮仓,财赋重地。诸位皆是江南栋梁,社稷肱骨。今日之举,关乎天下苍生,关乎诸位身家性命。”
他顿了顿。
“本王在此承诺,待大事已成,必不负诸位今日之功。”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寂静。
众人交换着眼色,却无人率先开口。
终于,坐在前排的一位老者出声。
他是吴会粮商之首,姓沈,家资巨万,在江南士林中声望极高。
“殿下。”
沈老拱手。
“我等既来,自是愿追随殿下。只是……”
他抬眼看向赵柏。
“殿下欲如何行事?粮草、兵甲、饷银,皆需筹措。江南虽富,却也经不起长久消耗。”
赵柏笑了。
“沈老所言极是。”
他看向魏崇。
魏崇会意,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舆图前。
“粮草之事,殿下已有安排。”
他手指点在江南各府。
“金宁、吴会、天临三处官仓,存粮五十万石,可支十万大军半年之用。此外,殿下已下令,江南各府粮商,须捐粮助军。违令者,以通敌论处。”
沈老脸色微变。
“捐粮?”
“是捐,也是买。”
赵柏接口。
“市价收购,绝不强征。但若有人囤积居奇,私通朝廷……”
他眼神一冷。
“满门抄斩。”
厅内气氛骤然紧绷。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额头渗出冷汗。
赵柏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语气稍缓。
“当然,诸位若能踊跃捐输,助本王成事。待日后论功行赏,必以国公、侯爵之位相酬。”
恩威并施。
这是最浅显的手段,却也最有效。
沈老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殿下既如此说,老朽自当尽力。”
有人带头,其余人纷纷附和。
“愿为殿下效劳。”
“江南士族,同气连枝,必助殿下成就大业。”
赵柏脸上露出笑意。
“好。”
他起身,举起酒杯。
“今日,本王与诸位共饮此杯。待来日功成,必与诸位共享富贵!”
众人齐齐举杯。
“敬殿下!”
酒饮尽。
厅内气氛热烈起来。
赵柏坐下,与众人商谈起具体事宜。
粮草如何调配,兵甲如何打造,饷银如何筹措。
一条条,一件件,渐渐有了眉目。
魏崇在一旁听着,偶尔补充几句。
他看向赵柏的眼神,带着几分欣慰,几分复杂。
赵柏比他想象中更果断,也更狠辣。
或许,真能成事。
议事持续到深夜。
众人散去后,赵柏独自留在偏厅。
魏崇没有走。
他走到赵柏身侧,低声道:
“殿下,今日虽稳住了士族,但顾铭那边……”
赵柏抬手,打断他。
“顾铭是个麻烦。”
他看向窗外夜色。
“此人手段了得,又深得赵梁信任。他在京城一日,赵梁的皇位就稳一日。”
魏崇沉吟。
“殿下之意是……”
“找机会,除掉他。”
赵柏声音很轻,却透着杀意。
“但不必我们动手。”
他转身,看向魏崇。
“江南士族中,恨顾铭入骨者,不在少数。一条鞭法,漕运改革,断了许多人的财路。只要稍加挑拨……”
魏崇明白了。
“老臣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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