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朗话音落下,殿里一片死寂。
烛火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映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药味混着檀香,悬在空气里,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柏斜倚在柱旁,唇角仍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赵梁苍白的脸上。
赵梁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他感觉到姐姐按在自己肩上的手,那只手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想抬头,脖颈却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解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火。
他转向司徒朗,声音沉缓:
“首辅大人,密旨乃陛下亲颁,玉玺为证。搁置不议,恐非臣子之道,更非安定人心之法。”
司徒朗捋了捋雪白的胡须。
他目光平静,迎上解熹的视线:
“解阁老,老夫并未说密旨作废。只是陛下尚在,龙体违和,此时骤立新君,若引得朝野动荡,谁人担得起?”
他顿了顿,扫视在场诸人。
“陛下昏迷前,将朝政托付内阁。依老夫之见,在陛下苏醒之前,朝中一应事务,当由内阁共议裁决。”
“待尘埃落定,再奉新君登基不迟。”
魏崇上前半步,微微颔首:
“首辅所言甚是。国本大事,需万无一失。暂由内阁理政,乃是稳妥之法。”
陈正言眉头紧锁。
他看向床榻上气息微弱的赵延,又看向那卷被赵楷揉皱又展开的明黄绢帛,心中忧虑如潮翻涌。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化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赵梧疏忽然轻笑一声。
笑声清脆,在凝滞的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目光转向她。
她松开按在赵梁肩上的手,缓步走到殿心。暗紫色裙摆拂过光洁的金砖,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首辅大人,魏阁老。”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二位口口声声说为朝局安稳,可内阁理政,由谁主理?是首辅您,还是魏阁老?或是七位阁老…轮流坐庄?”
司徒朗脸色一沉。
“长公主,此乃朝政,非儿戏。”
“儿戏?”
赵梧疏唇角弧度未变,眼神却冷了下来。
“父皇密旨在此,传位安王,白纸黑字。如今父皇未醒,二位阁老便要架空新君,代行皇权。这究竟是为国为民,还是…另有所图?”
她目光转向赵楷,又转向赵柏。
“三哥,八弟。你们呢?也赞同内阁理政,将五弟这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晾在一旁?”
赵柏摊了摊手。
“姐姐这话说的,弟弟我可不敢。只是密旨真伪,确实存疑嘛。三司会审太耗时,内阁暂理,也是权宜之计。”
他眨了眨眼,笑意更深。
“何况五哥年轻,未经实务。骤然担起江山重担,万一有所闪失,岂不辜负父皇苦心?不如先跟着阁老们学学,待父皇醒来,或…待局势明朗,再即位不迟。”
赵楷冷哼一声。
“八弟倒是会替人着想。”
他向前一步,直面赵梧疏。
“长乐,你不必在此挑拨。密旨之事,确有疑点。父皇病重多日,神志昏沉,这旨意何时所拟?何人在侧?笔迹可仿,玉玺…亦非无隙可乘。”
他目光锐利,直刺陈恩。
“陈公公,你说呢?”
陈恩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砖面。
他身形佝偻,像一尊枯朽的雕像。殿中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背上,如有实质,压得他脊骨生疼。
半晌,他才缓缓抬头。
老迈的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异常平静。
“老奴侍奉陛下三十八年,陛下手书,老奴认得。玉玺大印,乃老奴亲眼看着陛下亲手钤盖。信王殿下若疑老奴作伪…”
他停顿片刻,声音嘶哑却清晰。
“…可剜了老奴这双昏花老眼,以验真伪。”
殿中又是一静。
赵楷面色微变,盯着陈恩,眼中光芒闪烁。他没想到这老奴如此决绝,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死证。
解熹趁机开口,声音沉痛:“陛下尚未宾天,尔等便在此质疑遗诏,争执权位,可对得起陛下三十年养育之恩、君臣之谊?可对得起列祖列宗、天下万民?”
他转身,向龙床方向深深一揖。
“臣,恳请即刻奉安王殿下灵前即位,以安社稷,以定人心!”
陈正言和李九灵,也随之躬身。
“臣等附议。”
司徒朗与魏崇对视一眼。
两人皆看到对方眼中深沉的凝重。
解熹一系占了“奉诏”的大义名分,若强行压制,只怕…
“孤以为不妥。”
赵楷声音冰冷响起。
他踏前一步,挡在赵梁与龙床之间。
“密旨疑点未消,岂能草率即位?若日后查明旨意有伪,今日之举,岂非谋逆?”
“三哥此言,是要将五弟定为谋逆了?”
赵梧疏声音陡然拔高。
她上前,与赵楷仅隔三步,目光如刀。
“父皇尚在,你便如此迫不及待,要置胞弟于死地?”
赵柏轻咳一声,打圆场般开口:
“姐姐息怒,三哥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事关国本,谨慎些总没错。依我看…”
“…不如这样。密旨既然宣了,五弟便是名分上的继位者。但在父皇醒转或大行之前,暂不行即位大典,仍以亲王身份,与内阁一同理政。待一切疑虑澄清,再正式登基。”
“如此,既全了父皇旨意,也免了仓促之弊。三哥,姐姐,你们看可好?”
赵梧疏冷笑。
“八弟真是玲珑心肝。暂不即位,便无大义名分。与内阁同议,七位阁老中,支持三哥与你的占了几位?届时朝议纷纷,今日一句‘存疑’,明日一句‘待查’,拖得久了,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她目光扫过司徒朗与魏崇。
“首辅大人,魏阁老。二位门生故旧遍及朝野,若真心为国,便该在此刻遵奉遗诏,拥立新君,以定乾坤。而非…借‘稳妥’之名,行政争之实。”
魏崇脸色一沉。
“长公主,慎言!老夫为官四十载,一心为国,天地可鉴!”
“好一个天地可鉴。”
赵梧疏分毫不让。
“那便请魏阁老此刻跪拜新君,以证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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