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延的声音在养心殿里飘着,像悬在半空的羽毛。
他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目光扫过三个儿子,一个一个,看得很慢。
赵楷垂着眼,面色沉稳,手却藏在袖子里,攥得指节发白。
赵柏眼神灵动,目光在父皇脸上逡巡,像在掂量什么。
赵梁脸色苍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朕留了密旨。”
赵延开口。
声音很哑,像破风箱拉出来的。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响。
“等朕归天后,陈恩会当众宣读。”
他顿了顿。
“到时候,谁是皇帝,自然揭晓。”
赵楷抬起头。
他迎上父皇的目光,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压下去,恢复了平静。
“父皇圣明。”
他躬身。
赵柏也躬身。
“父皇思虑周全。”
赵梁跟着行礼,动作有些僵硬,像提线木偶。
赵延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都出去吧。”
“朕累了。”
三人不敢多留,依次退出殿外。
殿门关上。
烛火在空荡荡的殿里跳跃,映着赵延那张枯槁的脸。他盯着帐顶的蟠龙纹,一眨不眨。
过了许久,他开口。
“陈恩。”
“老奴在。”
陈恩从阴影里走出来,跪在床边。
“密旨……收好了?”
“回陛下,收好了。”
陈恩从怀中取出一个明黄色锦囊,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锦囊用金线绣着龙纹,封口处盖着玉玺大印。
赵延看着那锦囊,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
“收回去吧。”
“是。”
陈恩将锦囊收回怀中,贴身放好。他跪在那里,等着吩咐。
“他们三个……”
赵延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你觉得,谁能坐稳?”
陈恩浑身一颤。
他伏下身,头磕在青砖上。
“老奴……不敢妄议。”
“说吧。”
赵延睁开眼。
“朕恕你无罪。”
陈恩跪在那里,半晌没动。冷汗从额头渗出,顺着鬓角往下淌。
殿里静得可怕。
只有赵延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响。
“老奴觉得……”
陈恩终于开口。
声音发颤。
“安王殿下……干净。”
赵延笑了笑。
那笑容很苦,带着几分了然。
“干净。”
他念了一遍。
“是啊,干净。”
他顿了顿。
“可干净,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是坏事。”
陈恩不敢接话。
他伏在那里,等着下文。
赵延却不再说了。
他闭上眼,挥了挥手。
“你出去吧。”
“让朕静静。”
陈恩起身,躬着腰退了出去。殿门关上,将烛火和药味都锁在里面。
夜色沉下来。
像墨,泼了满天。
安王府,书房。
烛火通明,映着两张凝重的脸。
赵梧疏坐在主位,手里捏着茶杯。茶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
赵梁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向外面。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廊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光晕昏黄,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像鬼影。
“姐。”
赵梁开口。
声音有些抖。
“父皇说……有密旨。”
赵梧疏放下茶杯。
瓷底碰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听到了。”
她站起身,走到赵梁身侧。两人并肩看着窗外夜色,谁也没再开口。
远处传来更鼓声。
二更天了。
“你觉得……”
赵梁转过头,看向赵梧疏。
“密旨里……会是谁?”
赵梧疏没说话。
她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是谁不重要。”
她顿了顿。
“重要的是,我们得做好准备。”
赵梁怔了怔。
“准备……什么?”
“准备最坏的结果。”
赵梧疏转过身,直视他。
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明明灭灭。她眼里有决绝,像淬了火的刀子。
赵梁心头一凛。
他攥紧了衣袖,布料粗糙,磨着掌心。
“姐,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密旨里不是你。”
赵梧疏打断他。
声音很平,却像锤子砸下来。
“我们就得动手。”
赵梁脸色白了白。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窗框上。冰凉透过衣料传来,让他打了个寒噤。
“动手……怎么动?”
“武力夺权。”
赵梧疏吐出四个字。
字字清晰,像钉子,钉在夜色里。
赵梁浑身一颤。
他盯着赵梧疏,像不认识她一样。这个从小照顾他的姐姐,这个美艳如花的女人,此刻眼神锐利得像刀。
“姐,这……这是谋反。”
“那又怎样?”
赵梧疏笑了。
她走到桌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液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梁儿,你还不明白吗?”
她放下茶杯。
“这不是争,是求生。”
她顿了顿。
“如果是三哥或八哥上了,他们会放过你吗?会放过我吗?”
赵梁沉默。
他想起三哥赵楷那张温润的脸,想起八哥赵柏那双灵动的眼睛。他们对他笑,叫他五弟,拍他的肩。
可他知道,那笑容底下,藏着刀子。
“可是……”
他攥紧了拳头。
“我们没有兵。”
“我们有。”
赵梧疏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摊在桌上。
烛光下,字迹密密麻麻。
赵梁凑过来看。
上面列着名字,官职,驻防位置。城防司,五城兵马司,京营十二卫……近三分之一标了红。
“这些是……”
“我们的人。”
赵梧疏手指点在那些红字上。
“周镇,马彪,刘铮……这些人,要么受过我的恩惠,要么和勋贵有旧。我花了三年时间,一个一个收拢。”
她顿了顿。
“只要密旨不是你,我就让他们动手。”
赵梁盯着那名册,看了很久。他认得那些名字,有些是勋贵子弟,有些是不得志的将领。
这些人加在一起,能调动多少人?
五千?一万?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旦动手,京城就会血流成河。
“姐……”
他抬起头,看向赵梧疏。
眼神里有挣扎,有恐惧,也有哀求。
“非要这样吗?”
赵梧疏没说话。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那肩膀单薄,隔着锦袍能摸到骨头的轮廓。
“梁儿。”
她开口。
声音很轻。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
赵梁闭上眼。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姐姐牵着他的手,在御花园里散步。想起她替他挡下父皇的责罚,跪在雪地里一个时辰。
想起她说,梁儿,姐姐会护着你,一辈子。
现在,她要为他杀人了。
“好。”
他睁开眼。
声音沙哑。
“我听姐姐的。”
赵梧疏松了口气。
她肩膀松下来,整个人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她伸手,揉了揉赵梁的头,像小时候一样。
“别怕。”
她笑了笑。
“有姐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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