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来福把那男子摁在了椅子上。
男子想要拔枪,两条铁丝左右交错,把他两只手给捆上了。
男子又想喊人,郑琵琶那边琵琶一响,唱起了小曲儿:「列位落座暂消停,勿使喧嚣扰雅情。堂中静气方听曲,静里方能听分明。」
这是评弹艺人的开场曲,目的就是让听众安静下来,不成想男子听了这曲子,居然真安静下来了,不是喊不动,也不是喊不出声音,是他不想喊。
他觉得自己该在这安安静静听曲,不能搅和了人家唱曲人的生意。
等听完了一曲,郑琵琶的绝活过去了,这男子自己也琢磨明白了。
眼前这两个是狠人,分分钟能要他命,要是想活命,千万不能鲁莽。
张来福问男子:「你叫什麽名字?」
男子回话:「我叫栾大刀,锁江营的股把子。」
张来福对土匪的整体编制还不是太了解,他问郑琵琶:「股把子是什麽职务?」
郑琵琶回话:「股把子是绺子里的头目,在浑龙寨,一个股把子手里能管三十来人,我就曾经当过股把子。」
张来福拿着一把刀子,在男子眼睛旁边转了一圈。
栾大刀仰着脖子一真往後躲:「我刚才说的是实话,咱都是绿林中人,规矩总得讲一点吧?」
张来福把刀尖贴在了男子的眼皮上:「你根本不是什麽绿林中人,你是阎大帅手下的正规军,我没说错吧?」
栾大刀当即否认:「我是西地人,说话的时候带点西地口音,你因为这个就说我是阎大帅的人,这可就不讲理了。」
张来福一皱眉:「你这人说话真不爽利。」
他正要下刀子,李运生和丁喜旺推门进来了。
刚才栾大刀叫嚷着要出仓费,李运生和丁喜旺已经在隔壁听见了,他们就在门口守着。
「来福,先别下刀子,我给他下点药。」李运生打开药箱子,开始配药。
栾大刀抿了抿嘴:「我真不是阎大帅的手下,西地人都这个口音————」
张来福摇摇头:「这和你有哪的口音没有关系,锁江营横在朔南江上,在南边这,吃商人的丝绸糖茶,在西边这,又吃商人的毛皮盐铁。
你们不是抢点钱那麽简单,你们是按时价直接收钱,这哪是绿林道干的事情?这麽大一块肥肉,哪轮得到绿林道来吃?」
郑琵琶看着张来福,竖起了大拇指:「我真服了您的眼力,这才刚来三河口,就把事情看得这麽明白。
这麽肥的肉只能给大帅吃,别人谁都吃不到,只是现在不知道是哪位大帅在吃这块肉。」
李运生调好了药膏,要往栾大刀脸上抹。
栾大刀一个劲地躲,眼泪都快下来了。
张来福拉长了一根琴弦,挂在了栾大刀的耳朵上:「阎大帅和乔老帅几次出兵攻打锁江营,不是因为打不下来,而是根本没打。
这是他们两家合夥做的生意,他们哪舍得打?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琴弦就在耳朵上挂着,只要张来福一收劲,栾大刀这只耳朵就下来了。
要说不怕,那是假的,栾大刀看着张来福,他不知道这人是什麽来历,但对方既然猜出了根底,自己就没必要瞒着了。
「我是阎帅手下十五旅二团三营队官,名叫栾兴成,我来三河口是为了采购军需。」
张来福看了看李运生:「他这人说话好费劲。」
李运生把药膏往他眼睛上一抹,栾兴成的眼睛冒了烟,疼得钻心。
栾兴成痛呼一声:「我说的都是实话。」
李运生问道:「你说来采购军需,是偶尔来三河口采购一趟,还是经年累月地在这采购?」
栾兴成不敢再隐瞒,这回他把话说全了:「这是一门差事,我就在三河口一直采购,平时偶尔回锁江营,大部分时间都在三河口,我在这已经干了两年多了。」
张来福笑了:「这回说话利索多了,我不管问你什麽,你都像现在这样好好跟我说。
「」
丁喜旺又看到楼下有马车经过,马车上装满了丝绸:「这些收丝绸的马车全是你们的吧?」
栾兴成伸着脖子往窗边看:「你们让我往窗外看一眼,我也不知道你们说的哪个马车。」
张来福一收紧铁丝,栾兴成被勒得剧痛。
疼了他还不敢叫,李运生拿着药膏,在他身边等着。
栾兴成哭了:「你们得讲理啊,你们说马车的事,得让我看看是哪个马车。」
张来福皱起眉头:「还能哪个马车?敢用马车拉着丝绸在街上走的,在三河口除了你们还有谁?」
栾兴成没作声,这话又被张来福说对了。
外边那些收丝绸、收陶瓷、收白糖、收茶叶的大马车,都是锁江营的人。
张来福知道他们的收购价肯定不高:「我收丝绸,六块大洋一匹,你收丝绸多少钱?
我估计也就三块吧。
栾兴成低着头小声说道:「一块。」
张来福一惊:「一块大洋就能收到一匹?你这是收白菜啊?」
栾兴成的声音更小了:「一块大洋两匹————」
张来福惊呆了:「这连白菜都不如,你们怎麽不直接抢呢?」
李运生算看明白了:「这些商人应该就是被抢的吧?
栾兴成解释道:「他们不算被抢的,他们只是出不起买路钱,过不了锁江营。」
丁喜旺想了想,没想明白:「过不了锁江营,就把货拉回去呗,放三河口这做什麽呀?」
李运生对丁喜旺道:「你以前开钉子铺,那是坐商,你不知道行商的苦。行商这一路运货,人吃马喂和车船花费都相当大,这些花销和丝绸的成本不相上下。
如果再把货运回去,这些丝绸在产地也卖不上什麽好价钱,在路上还有可能被山贼水匪给抢了。
一来一回的运费往里一算,这一趟可就赔惨了,还不如就地把货卖了,起码把回去的运费省下了。」
张来福看着栾兴成:「你们突然在买路钱上涨价,有不少商人都交不起钱,他们都来三河口这出货,你们再想方设法拦着不让他们出货,对吧?」
栾兴成低着头道:「我们没拦他们。」
张来福点点头:「说的没错,你们不拦卖家,但是拦着买家。」
栾兴成小声说道:「你们买太多了,你要是就买个几尺布,我们肯定不拦着,这是我们的规矩。」
张来福明白他这手段:「要是零星买卖,你们就让买,让商人看到三河口有生意做,才能把更多的商人给骗来。
但我要大宗进货,你们就不让走,我要是走不了,就得找这些商人退货,这些商人为退货的事情也吃了不少亏,货物脏了破了,丢了少了,全得这些商人担着,所以他们就不敢把丝绸卖给我们,我说得没错吧?」
栾兴成点了点头,张来福全说对了。
李运生接着说道:「这些商人出不了货,只能在三河口待着,这地方吃喝用度贵得吓人,商人在这耗一天,就要多赔很多钱,耗不了几天,他们耗不起了。
无论再怎麽心疼,他们只能把丝绸用白菜价卖给你们,你们转手再把丝绸送到西地,这可是又赚了一大笔。」
栾兴成抿抿嘴唇:「其实吃喝用也不是那麽贵,我们挺公道的————」
郑琵琶笑了:「看来这里的客栈饭馆也都是你们锁江营开的,你们锁江营真狠呐,真是把这钱都挣到地皮三尺了。」
栾兴成以为这些人要抢钱,赶紧说道:「我们可没怎麽挣钱,我们挣的钱都要如数上交给长官的,长官都如数上交给大帅的。」
张来福拎起了栾兴成身上的铁丝:「那咱们现在就说点长官的事,现在的锁江营,还是阎大帅和乔大帅一起经营吗?」
栾兴成点点头:「乔帅的人,也还在。」
张来福一收铁丝:「别吞吞吐吐,他们现在还是乔帅的人吗?」
栾兴成被铁丝勒得剧痛,赶紧回答:「乔帅都没了,他们也不算乔家的人了,但他们在锁江营也有口饭吃。」
张来福又收紧了铁丝:「说直接一点,他们是不是已经投靠阎大帅了?」
「投靠了,已经投靠了!」栾兴成使劲点头,「就是没给番号,但是饷银还是给的,一般不欠他们的。」
张来福和李运生对视了一眼,锁江营现在完全掌握在阎大师的手下。
这就是张大发不愿意介绍锁江营状况的原因,因为锁江营和之前的状况不一样了,他不想误导张来福,也不想得罪阎大帅。
张来福如果想打锁江营,就是要打阎大帅手下的正规军,这些正规军的战力如何呢?
如果战力和沈大帅手下的除魔军一样高,这仗就不用打了,张来福肯定不是对手。
丁喜旺直接问栾兴成:「你就直说吧,你们锁江营有多少人?多少枪?」
栾兴成想了想:「具体多少人我也说不好,我就是个队官,这些大事儿,长官不跟我们交实底,我估摸着,要是把人全算上,得有一万多。」
四人面面相觑,都不说话了。
一万多人?这仗可怎麽打?
众人错愕间,窗外一辆马车经过,拉的是一车瓷器,锁江营的人又拿白菜价收了不少好东西。
丁喜旺看看窗外,又看了看栾兴成。
他拿着一根钉子,扎进了栾兴成的肚脐里:「你少他娘的跟我扯淡,你们肯定没有一万人。」
栾兴成疼得直哆嗦:「我没骗你们,我经常采购吃喝,按吃喝算一算,真有一万人。」
丁喜旺指了指窗外:「你们要是真有一万人,也不用拿白菜价卖别人东西了,你们直接抢,这多省事?」
栾兴成摇摇头:「那不一样,还是不能抢的,抢的话,一旦失手了,就不好办了。」
丁喜旺一转钉子头:「都有一万人了,你还跟我说不好办?」
郑琵琶在旁边插了一句:「丁局长,这就是您外行了,干我们这行的有规矩,能吓就不逼,能逼就不抢。
动刀枪去抢,那就是要和对面拼到鱼死网破,不管手下人再多,枪再狠,对面一旦有个手艺人,这一仗都不知道得折损多少人马。
做我们这行是为了求财,不是为了斗狠,他们用白菜价收货,转手高价再卖了,我觉得这手段合理。
他们可能真有一万人,但既然是正规军,有些事也得说明白,栾队官,你们这一万人都是打仗的吗?」
栾兴成摇摇头:「肯定不全是打仗的,有扫地的、做饭的、干杂活的,两位协统和几位标统的夫人、姨太太,大小亲戚,也都在里边。」
这句话是重点。
郑琵琶在放排山上当过土匪,在袁魁龙手下也当过正规军,他对编制的事情非常敏感,知道编制,他就能推测出战斗人员的数量:「锁江营一共有两位协统吗?」
栾兴成点点头:「一位是我们阎帅手下的任协统,另一位是乔帅手下的楚协统,虽然现在都归阎帅了,但还是各自带各自的兵。」
「两位协统各带各的兵?」郑琵琶觉得有些奇怪,他又问,「这两位协统手下各有多少位标统?」
「任协统手下有三个标统,楚协统手下原本也是三个标统,现在有多少个标统不知道了。」
丁喜旺又拔出一根钉子:「都这时候了,你怎麽还说不知道?」
栾兴成吓坏了:「我真不知道,楚协统在江对面,我们一标人过不去。」
郑琵琶不露声色,这两个协统分别把守江两岸,对他而言,这是重要信息。
他问栾兴成:「你是在南岸还是在北岸?」
栾兴成道:「我在北岸,我们平时都不去南岸,我们管带也不允许我们去南岸。」
张来福问:「你们打劫的时候,难道不一起干活吗?
「不用我们打劫,有大麻绳。」
「大麻绳是干什麽的?」张来福还以为大麻绳是某个人的绰号。
栾兴成也不知道该怎麽解释:「大麻绳就是一条大麻绳子,一头拴在东岸,一头拴在西岸,有船过来,这大麻绳子就绷紧了,然後把船给拦下来,等船把买路钱交了,大麻绳子再松下来,把船给放过去。」
李运生问:「寻常的小船也就罢了,如果是大船,你们也能拦得住吗?」
栾兴成连忙点头:「能拦得住,就连走船都拦得住。」
丁喜旺拿着钉子就要捅:「你这纯属胡说八道,走船得多大的劲,凭什麽就让你拦住了?」
栾兴成说的是实话:「我没骗你们,真能拦得住,走船想跨过去都不行,那绳子能把走船的腿给捆住,七八艘走船都能一块捆住,一艘都动不了。」
张来福也很吃惊:「谁来操控这样的绳子?」
「操控?」栾兴成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郑琵琶给解释了一句:「就是谁来拽这根绳子?谁又能用这根绳子把走船的腿给捆住?
「,「不用拽,也不用我们捆,这绳子自己会捆,有管绳子的人,跟绳子说句话就行,这绳子什麽都会干。」
这回四个人都听明白了,这绳子肯定是厉器。
可关键是,这根绳子居然能制伏走船,这可就不是普通的厉器了,这应该算是厉器中的极品,这应该是血器。
这样的血器到底有多能打?
张来福在想一件事,不好找到了水里,能不能打得过这条麻绳子?
李运生想了想走船的来历:「走船是乔大帅种出来的,一共二十八艘,这是乔老帅自己家的船。
锁江营是乔大帅和阎大帅两家的生意,你们锁江营居然连乔老帅的船也拦着?」
栾兴成道:「一开始是不拦的,乔老帅不让拦,可阎大帅不同意,说如果放走了乔家的船,以後的钱不好算,後来两位大帅商量,不管哪边来的船,都不能坏了规矩,都得交买路钱。」
李运生看了看张来福,张来福微微点头。
锁江营确实是阎大帅和乔大帅共同经营的,但这两家人马不是一个心思。
现在乔家没了,楚协统虽然投靠了阎大帅,但两边分开过日子,估计楚协统的日子也不是太好过。
张来福问:「如果走车路去你们水寨,哪条路最便捷?」
栾兴成摇头:「哪条路都不便捷,从三河口到锁江营有一条山路,那条山路太难走,但凡好走一点,这些商人早就绕过锁江营,去西边做生意了。」
陆地上进攻行不通,难道要在河面上进攻吗?
栾兴成看着众人,小心翼翼问道:「敢问诸位爷,你们问我们水寨上的路,是有什麽打算?」
丁喜旺一瞪眼:「这还轮得着你问吗?」
郑琵琶更有经验,他对栾兴成道:「实不相瞒,我们是浑龙寨上的人,这麽多年我们浑龙寨没差了你们锁江营的礼数,你们锁江营一直对我们爱答不理。」
栾兴成还真知道这事:「原来诸位是放排山上的好汉,你们之前来送礼,我也见过你们的人,我知道我们差了礼数。
虽然明面上我们锁江营也是水寨,但我们还是正儿八经的兵,和你们土匪肯定不一样————」
「怎麽不一样?」郑琵琶瞪起了眼睛,「现在我们也是正规军了,我们大当家的现在是沈大师手下的协统,难不成我们身份还比你们低吗?
我们这次来,是想打探一下风声,看看锁江营现在是谁做主,等过些日子,我们袁协统打算亲自到你们水寨上去拜会。」
栾兴成看着这四个人,觉得这个弹琵琶的说的是实话,这群人的做派确实像土匪。
「诸位以实言相告,那我也跟诸位说句实话吧。袁协统要想来锁江营,直接来找任协统就行。锁江营终究是阎大帅的,做主的肯定是我们任协统。
楚协统那边,你们就不用去了,想去也去不了,任协统不会让你们去见楚协统。
至於我们任协统怎麽对待袁协统,这个我不敢说,说了也没用。袁协统要是受不了气,最好就不要来。
如果来了之後因为别的事发生了争执,恐怕就对袁协统非常不利了。」
郑琵琶看着栾兴成,目露凶光:「你是觉得我们怕了你们?」
栾兴成摇摇头:「诸位爷,我说话不好听,可这都是实话,锁江营有大小战船三十多艘,两岸有重炮一百多门。
大麻绳一拽起来,你们所有船全在江里被捆着打,来多少人不都是送死吗?
袁协统现在确实当了正规军了,可我们任协统看不上绿林道出来的人,要是哪句话冒犯了袁协统,为这事打起来,你们可得吃大亏。」
「重炮一百多门?以前只知道吹猪的,今天遇到吹牛的了。」郑琵琶表示不信。
「我没骗你们,这一百多门重炮还是我们北岸的,南岸那边有多少火炮我都不知道。」栾兴成把他知道的几十门火炮的位置告诉了郑琵琶。
郑琵琶微微点头,该问的他基本都问出来了。
张来福问栾兴成:「你知道了我们这麽多事,你觉得我还能放你走吗?」
栾兴成真是个聪明人:「诸位,你们可能对我起了杀心,要是真想杀我,我肯定也跑不了。
可诸位想一想,如果我今天回不去了,上边肯定得有人查我的下落,这事一查可就大了,万一要是查出来和袁协统有关,袁协统和任协统可真就结仇了。
袁协统想找我们任协统,说白了不还是为了和气生财吗?咱们都是在底下干活的人,上边能不能和气是上边的事,要是因为咱们结了仇,把上面的事给搅和了,那最後背锅的不还是咱们吗?」
丁喜旺拿着钉子,在栾兴成脸上比划了两下:「把你放走了,你回去找你们协统报信,说我们一通坏话,这个仇不还是结下了吗?」
栾兴成不停地摇头:「这位爷,您仔细想一想,这件事我能不能往外说?
您几位跑到三河口来进货,坏了我们锁江营的规矩,我过来找您几位收钱,钱没收着,被您几位给绑了。
被绑这事儿已经够丢人了,我还把锁江营里的事情全都抖落出来了。您几位觉得这事要是说出去了,我还活得了吗?」
丁喜旺一愣,觉得他这话说的还真有道理。
栾兴成看向了张来福,他知道这人是主事的:「爷,您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我刚才也说了,人家两位协统和不和睦,那是人家的事,咱们在底下是当差的,和咱们能有多大相干?
诸位回去就说这边消息已经打探到了,袁爷那边肯定有赏。我这边就说事情办完了,跟长官交代一句,就当什麽事都没有过,这不也挺好麽?」
张来福问栾兴成:「你不是来找我们收出仓费吗?没有钱,你怎麽交代?」
栾兴成苦笑一声:「我自己垫上呗。」
「你垫上一千多大洋?」
「一千多肯定垫不上,我没有那麽多钱,垫个二三百,就说你们身上就这点油水,也说得通。」
张来福还挺关心栾兴成:「二三百能够吗?」
栾兴成如实回答:「要是交公肯定不够,但要是孝敬给营管带,这就够了。」
张来福笑了,这人可真懂事。
李运生掏出两根金条,塞给了栾兴成:「这钱不能让你垫着,拿着两根金条孝敬管带去吧。」
栾兴成不敢受:「爷,我这自己有办法,不敢让您破费。」
「收着吧!」李运生给栾兴成松了绑,把金条塞在了他手里,「自己说过的话自己要记得,你是当差的,不该管的事千万少管,要是管了可就没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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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兴成攥着金条,看着众人,不太敢动。
张来福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栾兴成拿着金条离开了客栈,找营管带交差。
两根金条,他只交了一根,剩下一根他自己留下了。
营管带问他:「为什麽不跟他们收出仓费?」
栾兴成跟营管带解释:「这夥人是我亲戚,手底下人不认识他们,我之前也不知道他们要来。
三十八匹平绸不算多,他们也就想捡个小便宜,我看他们也挺会办事,就想把他们给放了。」
营管带掂了掂金条的分量:「行吧,那就冲你的面子,把他们给放了吧。」
栾兴成心里长出一口气,其他的事情他一个字都没提起。
那些人自称是袁魁龙的手下,谁知道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就算是真的又能怎麽样?提了对自己有好处吗?
更要命的是肚脐里边有颗钉子还没拔出来,栾兴成还得把这钉子给处置了。
营管带觉得栾兴成的状况有点不对,他总捂着肚子,衣服上有点血痕,眼睛满是血丝,耳朵好像也受伤了。
可栾兴成自己没有提起,营管带也不想多问。
问这个做什麽?这根金条是他抢来的,还是要来的,和营管带又有什麽关系?反正金条都在营管带手上了。
还是先忙点正经事吧,粮食那边要查帐,还不知道怎麽应付。
营管带去了米店,正好赶上有人送米,他先和米店老板闲聊了两句。
等送米的人走了,营管带小声问道:「帐差不多平了吧?」
老板一个劲地摇头:「管带,八十万斤的帐哪那麽好平?」
「我不是给你弄了不少米吗?」
米店老板吓坏了:「管带,你可不能害我,那些米最多就能平二十万,再多我也没办法了。」
「连米钱都贪?西帅手下的人风气可不怎麽样。」李运生把钱袋子放在耳边又听了一会,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听不见了。
张来福也在旁边听了一会儿:「阎大帅手下人这麽贪,跟沈大帅这边的军纪比起来,真是差远了。」
郑琵琶有些好奇,这两人从钱袋子里到底听到了什麽声音?
李运生给了栾兴成两根金条,这两根金条都在他钱袋子里放了挺长时间。
这两根金条受到他钱袋子的浸染,在离开钱袋子之後,能在几个钟头之内帮李运生传递声音,而且两边的声音互不干扰,只要收放钱袋子口,就能来回切换,想听谁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而今时间过了,金条上的灵性散去,营管带和栾兴成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张来福对这钱袋子很有兴趣:「运生,这算厉器吗?」
——
李运生摇摇头:「这不是厉器,这是个碗,非常特殊的碗,是我在百锻江的时候,从一名手艺人那买来的,花了我将近六千大洋。」
手艺人花钱如流水,一笔一笔可都不含糊。
张来福和李运生还在研究钱袋子,丁喜旺在旁边催促了一句:「福爷,咱们该走了,把那小子放回去了,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放栾兴成走了,丁喜旺确实踏实不了,他害怕这小子把事情抖了出来,这四个人全得困在三河口。
「能不能再多等一个晚上?」李运生还想再查点事情。
丁喜旺很着急:「要不咱们下次再来查吧,这边路我也熟了,有什麽要查的,我自己过来查就行,带路局不就干这个的麽?」
郑琵琶觉得栾兴成不会告密:「这人应该什麽都不会说,但是咱们留在这也实在没什麽用。
福爷,我说话您可能不爱听,但这仗您打不赢。
乔老帅和阎大帅能选中锁江营这地方,确实动了不少心思。
地上没门没路,水上机关重重,遇到这种水寨,连我都不知道该怎麽打。」
李运生也一直考虑这件事:「锁江营内部不太和睦,任协统和楚协统之间可能有不少争执,这或许能给咱们一些机会。」
郑琵琶也知道这是为数不多能利用的机会,可关键是这机会怎麽用:「如果能策反楚协统,让他们两边开打,这一仗还有机会。
可咱们现在就算假装去谈判,咱们也见不着楚协统,想策反,都说不上话。」
丁喜望想了想,问张来福:「这仗这麽不好打,要不咱就不打了,孙知事不也说不能打吗?」
张来福没说话,他经历过一场大型水战,他知道这一战得有多难。
当初袁魁凤对付乔建颖的时候,就是用锁钩把她困在河里,两岸炮火猛打。
而今张来福如果想打锁江营,就得把自己摆在乔建颖的位置上,被大麻绳捆住了,然後被两岸围殴。
这种状况下该怎麽打赢,张来福也想不出主意。
要不乾脆不打了?
不行,还得打。
「这块肥肉我吃定了,我就想尝尝大帅平时吃的肉,是什麽样的滋味。」张来福一定要打。
「大帅吃的肉,有什麽好尝的?说到底不还是钱吗?」丁喜旺想不出主意,「我不怕打仗,我愿意跟着福爷一块上,可锁江营这样的地方怎麽打?没有路的地方,咱们能怎麽打?就算不怕死,咱都没有地方跟人家拼命,总不能咱们带着人直接到河上送命去。」
「今晚我先去看看那家米店,」李运生拿着钱袋子,努力判断着米店的方向,袋子里大致记录了江生米店的位置,但很模糊,「这家米店可能有条路,能不能走看咱们运气。」
深夜,张来福和李运生按照钱袋子的指引,来到了江生米店的墙边。
这米店格局很奇怪,前边门脸不大,後边的仓库非常的大。
看到这个布局,两人心里有数了。
这个米店平时应该不往外卖米,他们只负责给锁江营收米。
米店的仓库紧邻着码头,有工人正往船上搬运粮食,运粮的船很大,也是锁江营的专用船。
专收专运,这个流程就不好伸手了。
李运生原本想通过运粮这个渠道,派人潜入锁江营,看这个趋势,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但李运生没死心,他看着运粮的船,在张来福面前比划了一下尺寸。
他是告诉张来福,这船挺大。
张来福点点头,也觉得这船挺大。
一个老头在张来福身後点点头,表示这船确实挺大。
张来福先冲着老头点了点头,随即又回过头,和老头对视了好久。
这老头谁呀?
老头指了指他身後的竹篓子,上边写了四个大字:「敬惜字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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