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切了。
黄昏。
萨冷城的某条小巷深处,一栋两层高的泥砖民居。外墙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石灰底子。屋顶搭着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梁,上面铺着干草和碎瓦。
二楼。
一张长桌占了大半个房间。桌上摆了几个粗陶碗,里头盛着撕碎的无酵饼。一壶葡萄酒放在桌子正中间,壶嘴缺了一个角。两盏油灯搁在桌角,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
十三个人围坐在桌边。
弹幕瞬间涌了上来。
“最后的晚餐!来了来了!”
“达分奇那幅画我看了一百遍,原来真实场景这么寒酸?”
“废话,你以为一群这锅做出来的东西有毒!逃亡中的穷人能吃满汉全席?”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除了十一个门徒。”
在场的每个人,都感觉到气氛的不对,但没人说得清哪里不对。
彼特坐在耶宿左手边,他的短刀没有解下来,挂在腰上,手时不时碰一下刀柄。最近圣殿卫队的巡逻频率明显增加了,他睡觉都不敢把刀离身。
琼恩坐在右手边,这个最年轻的门徒一直在偷偷观察耶宿的表情。老师今天话太少了。从下午开始就没怎么说过话,连进门的时候都没有像往常一样拍拍他的肩膀。
安德烈低着头掰饼,掰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
雅各布在跟旁边的人嘀咕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空气闷得像要下雨。
然后耶宿开口了。
他端起面前那碗葡萄酒,没喝。酒液在碗里晃了晃,映出油灯摇曳的光。
“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
他的声音不大,但房间里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停了。
“你们中间有一个人,将要出卖我。”
整整两秒钟的死寂。
然后炸了。
“什么?”彼特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蹭出去半尺,腰间的短刀唰的一声抽出了一半,“是谁?老师,是谁要出卖您?”
“不可能!我们中间不会有这种人!”安德烈也站了起来,手里还攥着掰碎了的饼渣。
雅各布拍了一下桌子,碗碟跟着跳了一下:“老师,你说是谁!我现在就……”
“老师,不是我!您知道的,不是我!”
“是谁?站出来!”
十一个人,有的站起来了,有的还坐着但身体已经僵住了。
愤怒的、惊恐的、茫然的、急于自证清白的……所有表情挤在这间破旧的小屋里,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镜头确实给了尤达。
一个特写。
他坐在桌子的角落,离耶宿最远的位置。灯光照不太到那里,半张脸藏在阴影中。
他没站起来。
也没开口。
桌面上能看到他的右手,稳稳地放在桌上,手指甚至没有动一下。
但桌面下面看不到的地方,他的左手死死攥着腰间的钱袋子。
那是他一紧张就有的习惯动作。
从跟着耶宿的第一天起就有。
管了这么多年的账,钱袋子就是他的安全感。
袋子在,账就在。账在,家就在。
可现在他攥着钱袋子,并没给他带来安全感。
是因为他的手在发抖。
他必须抓住什么东西,才能让这种抖不扩散到脸上。
周围的兄弟们在喊、在骂、在拍桌子、在争先恐后地表忠心。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能说“不是我”。因为就是他。
他也不能说“是我”。还没到时候。
他只能坐在那里。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个局外人。
弹幕里有人打了一句。
“看尤达,他在忍。”
“他要在所有兄弟面前演一个叛徒。这比死还难受。”
“我已经开始心疼了。”
耶宿抬起手。
房间安静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无酵饼,在眼前掰成若干份。
他端着分好的饼,站了起来,开始分发。
最后。
他走向角落。
走向了尤达。
弹幕屏住了呼吸。
耶宿在尤达面前站定。
他把那块饼递了出去。
两个人的目光在这一刻撞在了一起。
灯火太暗,在场的其他门徒看不清那个眼神,但四十亿观众通过镜头看清了。
里面装着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是……对不起。
他知道,接下来要让学生承受的,比死更重,却还是不得不把这块饼递出去。
尤达接过饼。
手指碰到耶宿手指的那一瞬间,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耶宿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
“你们拿着吃的,是我的身体,为你们舍的。”
他拿起桌上的酒杯。
“这杯是我血所立的新约,是为你们流的。”
尤达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让泪掉下来。
他知道不能哭。
一哭就暴露了。
他把那块饼塞进嘴里。
很快,晚餐结束。
他站起来。
没有看任何人。
推开椅子,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加快了脚步。
几乎是冲下楼梯的。
推开那扇发出吱呀声的木门,夜风灌了进来,凉得像一盆水泼在了脸上。
他一脚踏进巷子里的黑暗中。
尤达靠在巷子的墙壁上。
然后他弯下腰。
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肩膀开始剧烈地抖。
没有声音。
他把所有的哭声都死死地吞回了喉咙里。因为巷子里可能有人经过。
因为圣殿的眼线可能就在附近。
因为从这一刻起,他就是一个贪财怕死、出卖恩师的叛徒了。
叛徒是不会在黑暗里哭的。
瓜神的旁白在这时候响了。
“那不是背叛者的心虚。”
“那是即将亲手送恩师赴死的撕裂感。”
“他背负着比死还要沉重的十字架,走进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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