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摊牌，也是试探。
李青青没想过再过什么大富大贵的日子，但也不想饿死。
她需要评估这背后的风险。
黄小麦的大脑飞速运转。
小婶的直白和保证，让她意识到，一味否认已经没有意义。
小婶是个聪明人。
而且从她之前提供供销社信息到现在选择摊牌而非举报来看，她至少目前是站在家庭利益这边的。
但超市的秘密太惊世骇俗，绝对不能透露。
黄小麦垂下眼睫，避重就轻，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含糊道：“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就是有时候，特别想要点什么，或者家里急需什么，就……就好像能到一个地方……拿到东西……”
她刻意说得玄乎其玄，带着孩童式的迷茫和恐惧，“我害怕……小婶，我不敢跟别人说……”
她抬起头，眼圈泛红，带着恳求：“小婶，你别告诉奶和爸妈，他们肯定会把我当妖怪的……
我就是想让大家吃饱点，好过点……”
黄小麦觉得自己这段简直能获奖，她自己都快信了。
这番半真半假的表演，将一个意外获得能力、内心恐惧无助的孩童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她将秘密归结于一种无法解释的被动的获取能力。
既解释了东西的来源，又最大限度地降低了自身的威胁性和可疑性，同时博取了同情。
李青青紧紧地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语里的真实性。
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能编造出如此周全的谎言吗？
或许，这真的是一种无法解释的机缘？
她想起村里老人说过的一些关于“撞邪”、“通灵”的模糊传说，心里信了七八分。
比起一个心机深沉的孩童，一个被诡异运气砸中的孩子，似乎更符合常理。
她脸色变幻不定，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替黄小麦理了理鬓角的乱发，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这件事，从此以后，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再提！‘老神仙’和‘祖传书’的说法，很好，要继续用下去。”
她语气郑重地警告：“但是小麦，你要记住，凡事过犹不及！
东西不能来得太容易，太好了！就像那咸蛋，一次成功可以说是运气，次次都成，就会惹人怀疑！
鸡长得太快，下蛋太多，也一样！你得学会藏拙，懂吗？”
黄小麦用力点头，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同时又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李青青不仅没有揭发她，反而在教她如何更好地隐藏秘密，规避风险。
这算是一种……结盟吗？
“我知道了，小婶。”
黄小麦乖巧地应道，“以后……我尽量小心，拿出来的东西，也尽量普通点。”
“嗯。”
李青青点了点头，重新坐回马扎上，拿起针线，恢复了平日那副冷淡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去吧，该干啥干啥去。”
黄小麦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虚浮，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这个家不再是“孤军奋战”，但也多了一个知晓她最大秘密的人。
她与李青青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而危险的平衡。
而李青青，看着黄小麦离开的背影，握着针线的手微微用力。
她不知道自己今天的决定是对是错，将一个如此巨大的秘密压在心底，如同怀抱着一团火。
但为了这个家，也为了她自己那未曾言说的、想要摆脱这种赤贫生活的渴望，她选择了共同守护这个危险的秘密。
阴沉的天空下，老黄家的院落看似平静，内里却已悄然不同。
与李青青那场惊心动魄的摊牌，像在黄小麦心里拧紧了一根弦，让她行事愈发谨慎。
她不再轻易拿出过于超常的东西，喂鸡的仙料比例调得更低。
家里的鸡群生长速度放缓了些，但在普遍面黄肌瘦的家禽中，依然算得上精神抖擞。
咸鸭蛋的试验成功带来了喜悦，也带来了新的烦恼。
销路。
王秀英去了两次供销社，旁敲侧击地问了问收不收咸蛋，得到的都是售货员不耐烦的摇头。
“俺们这儿只收鲜蛋！咸蛋？那是啥玩意儿？自个儿家吃着玩吧！”
希望落空，王秀英看着陶罐里剩下的几个咸鸭蛋，又是心疼材料，又是发愁。
好东西做出来了，却换不成钱，这感觉比吃不上还难受。
黄伟军看着那流油的咸蛋黄，馋虫被勾起来的同时，那点不安分的心思又活了。
他偷偷找到王秀英：“妈，供销社不收，咱就不能想点别的法子？这玩意儿一看就好吃，肯定有人要！”
“你还敢瞎折腾！”
王秀英立刻竖起眉毛，“忘了上次的教训了？要不是德福叔手下留情，你现在还在学习班喂蚊子呢！”
“这次不一样啊娘！”
黄伟军压低声音，“我不在咱公社卖！我……我跑远点，去邻公社，或者去县边上！
找个生地方，卖完就走，谁知道我是谁？”
他显然是琢磨了挺久，“就这点咸蛋，量小，不扎眼。”
王秀英心里剧烈挣扎。
一方面，她是真怕了，政策像一把刀悬在头顶。
另一方面，眼睁睁看着能换钱的东西烂在家里，又实在不甘心。
家里太需要这点活钱了，盐罐子快空了，灯油也只剩个底儿。
美丽眼看着年纪大了，过一阵她还准备找媒婆去周为民家问问情况，可美丽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娘，你就让我试试吧！”
黄伟军苦苦哀求，“就这几个咸蛋，我保证小心再小心！卖了钱全交给你，我一个子儿不留！”
最终，对改善生活的渴望压倒了对风险的恐惧。
王秀英咬着后槽牙，像是做贼一样，把剩下的四个咸鸭蛋用旧布包好，塞给黄伟军，千叮万嘱。
“就这四个！卖了赶紧回来！要是……要是情况不对，把蛋扔了也得跑！听见没！”
“哎！放心吧娘！”
黄伟军揣好咸蛋，像得了圣旨，趁着天还没大亮，溜出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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