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纲本已转身准备离去,听到武松那句“科举的考试形式,也需要变一变”后,直接双腿一软,差点当场栽倒在地。
他扶住门框,长长的吸了口气,定了定神,慢慢转过身来。
科举考试,自隋唐出现以来,历经数百年风雨,早已形成了一整套成熟的制度与规矩。
从县试、府试、院试,到乡试、会试、殿试,层层选拔,环环相扣。
考题由翰林院大学士拟定,考官由皇帝钦点,阅卷有专门的规制,放榜有严格的程序。
这套制度虽然可能不是完美无缺,但胜在稳定。
天下士子对它烂熟于心,老百姓也比较认同这种选拔模式。
一旦贸然改动,后果难以预料。
李纲太清楚了...比起贡院的环境是宽敞还是逼仄,士子们真正在意的,是科举的公平性与可靠性。
你给他们吃好住好,他们顶多感恩戴德。
可你要是动了考试的规矩,让他们觉得不公平...那就是捅了马蜂窝。
天底下最不好惹的,就是一群自认为满腹经纶、怀才不遇的读书人!
李纲刚想跪地劝谏,却见武松有力的手指正在龙案上轻轻敲击,目光深沉,像是正在思索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
他不敢打搅,便静静站在原地,等武松开口。
武松确实在想事情。
前世他虽然没有参与过国家选拔工作人员的考试,但是模式还是清楚的。
考试共分两门,一门考的是基本智力,题型主要是逻辑推理、数据分析、言语理解。
另一门考的是处理实际问题的能力,给你一堆材料,让你分析问题、提出对策、撰写公文。
这种模式的好处在于,选出来的人,至少不是百无一用的书呆子。
他们能读懂文件,能分析数据,能写出条理清晰的方案。
但是...
武松皱了皱眉。
这套模式,放在这个时代,根本行不通。
原因也很简单:基础教育跟不上。
算学、逻辑学、数据统计...这些科目在这个时代根本就没有形成体系。
你让一群从小读四书五经长大的士子,去做逻辑推理题?
那不是选拔人才,那是存心刁难!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现在能做的,就是先从考题内容上动刀子。
把那些之乎者也、引经据典的酸腐文章废了,换成考察实际解决问题能力的策论。
至于算学、逻辑学这些,得先把基础教育搞起来,培养出第一批种子,再逐步纳入科举。
想通了这一层,武松站起身,看向李纲。
“李爱卿,形式就先不变了。”
李纲松了口气,刚想叩谢天恩。
武松却继续开口道:“不过,下一期科举的考题,由朕来出...如何?”
李纲整个人愣在了原地,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皇帝...亲自出考题?
从科举制度创立至今,考题向来由翰林院的饱学大儒们拟定。
这些人精通经史子集,皓首穷经数十载,才有资格出题。
他们出的题目,讲究的是生僻、刁钻、考验士子读书的精深程度。
越是让考生抓耳挠腮答不上来的题目,越能体现出题者的水平。
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
至于皇帝出题?
闻所未闻!
更何况...
李纲偷偷抬眼,看了一眼龙椅上的武松。
这位陛下,草莽出身,大字认识多少都两说。
他真的...能出科举考题?
“陛下。”李纲咬了咬牙,躬身道,“科举考题,历来由翰林院大学士拟定,此乃祖制...”
“朕的大齐,没有祖制。”
武松淡淡一句话,堵得李纲哑口无言。
是啊...大齐是新朝...眼前这位,就是开国之君...他说的话,就是祖制。
“臣...臣并非质疑陛下。”李纲额头冒汗,“只是科举考题,事关天下士子前程,若有不妥,恐引发...”
“你是怕朕出的题,丢人现眼?”
武松嘴角微微上扬,语气里有些调侃的味道。
李纲老脸一红,不敢接话。
他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这样吧。”武松从龙案上抽出一张空白宣纸,提起朱笔,“朕先出一道,你品品。”
李纲心中忐忑,但也生出几分好奇。
他想看看,这位马上皇帝,到底能出个什么样的题目。
武松略一沉吟,落笔写道——
“某县遭逢旱灾,田亩绝收,灾民三万余口,县仓存粮仅够两月之用。邻县亦遭灾,无力接济。朝廷赈灾粮队最快需四十日方能抵达。问:若你为该县县令,当如何施政,方能保全最多百姓性命?要求:条理清晰,措施可行,不得空谈圣人之道。”
写完,武松将宣纸推到李纲面前。
“看看。”
李纲双手接过,低头细读。
第一遍读完,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第二遍读完,他的眼睛,有些亮了。
第三遍读完,他拿着宣纸的双手,开始剧烈颤抖。
“陛...陛下...”
李纲声音发颤,抬起头,望着武松的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这道题...
没有引经据典。
没有生僻典故。
甚至连文绉绉的修饰都没有。
可就是这么一道朴素到有些粗糙的题目,却比翰林院那帮老学究出的任何一道题,都要刁钻一万倍!
因为它考的不是你读了多少书,它考的是你能不能当官!能不能理政!
三万灾民,两月存粮,四十天援军。
这三个数字一摆出来,任何空洞的圣人之道、仁义礼智,都变得苍白无力。
你必须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
你必须做出取舍。
你必须用最少的资源,救最多的人。
这是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目。
但恰恰是这种题目,才能真正看出一个人的才干、胆识和担当。
李纲的手不停地抖。
他当了一辈子的官,此刻才真正明白,什么叫选拔人才。
以前的科举,选的是读书人。
陛下要选的,是能臣。
“陛下...”李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到几乎说不出话来。
“臣...心服口服!”
武松走下龙阶,亲手将李纲扶起。
“李爱卿,朕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怕朕的题目,会让那些只会背书的士子无所适从。但朕告诉你——朕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大齐不需要背书匠。大齐需要的,是能替朕分忧、能替百姓办事的人。”
“背不出《论语》不要紧,写不出锦绣文章也不打紧。但如果连三万条人命摆在面前,都拿不出一个像样的主意...”
“这种人,就算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朕也不要。”
李纲浑身一震。
他想起了旧朝那些进士出身的官员们——满口之乎者也,治国安邦一窍不通,搞党争、拉帮结派倒是一等一的好手。
陛下说得对。
大齐,不需要那种废物。
“臣...领旨!”
李纲双膝着地,重重叩首,这一拜,拜的心甘情愿。
武松点了点头:“考题的事,朕会在开考前三日交给你。届时密封,任何人不得提前拆阅。”
“遵旨!”
李纲站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痕,这一次,他是真的走了。
走出延寿宫的大门时,初秋的凉风迎面扑来,李纲驻足回望那巍峨的宫殿,忍不住长叹一声。
“千古帝王...当如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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