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低垂着眼眸。
睫毛在她的白皙脸颊上投下淡淡阴影。
她撑在床铺上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攥住了床单。
在刺客的世界里,从来都只有明码标价的利益交换,没有长久的陪伴。
每一次合作都只是为了各自的目标。
她太清楚队伍走到这一步之後的结局了。
目标完成之後,按照以往的规矩,自然就该一拍两散。
大家结清报酬,谁也不欠谁的。
泽利尔刚刚开口的意思,多半也是为了这件事。
但是..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木地板上。
光影交错间,希尔感觉心情似乎沉重了些许。
她内心竟然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不舍。
是不想再回到以前那种一个人独来独往,躲在阴影里的生活麽.
还是,舍不得别的什麽?
希尔轻轻抿着唇,思绪有些杂乱。
好吧...
如果泽利尔真的开口道别,那自己绝对不会开口多祈求半句。
拿起金币就走。
在这种微妙的沉默间,泽利尔率先打破了沉默。
「咳...
「」
泽利尔清了清嗓子。
「希尔,虽然现在宝藏找到了..
」
「但我还是想说......你愿意继续留在队伍里吗?」
听见这句话,希尔愣住了。
一直紧绷的身躯悄然放松下来,内心的戒备也随之烟消云散。
攥紧床单的指尖松开,希尔微微低下头。
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在唇边转瞬即逝。
当她再次擡起头时,神情被收敛得极好,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模样。
「原来是这样啊————」
希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想跟我组建固定的冒险者队伍吗?
「是的。」泽利尔坦诚地道。
「为什麽呢?」希尔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之意。
「啊?」
泽利尔被问得一愣,他没想到希尔还会反问自己原因。
他挠挠头,想了想。
「就是......觉得你实力很强啊,专业能力什麽的都过关。」
「感知敏锐,懂陷阱。在战斗的时候,还能出其不意地对敌人发起突袭。」
「就这些?」希尔继续歪头看着泽利尔,声音都变得轻快了些。
「还有就是————团队的默契和信任。」
泽利尔认真地道。
「大家一路上历经艰险,都面临过事关生死的危机,这是最难得的。」
「我们小队所有人都非常信任你,愿意把後背交给你......我觉得有你在,未来的冒险之旅一定会轻松很多。」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情真意切,有理有据。
希尔静静地听完,眸光闪动间,却依然没有给出答案。
反而还拖长了尾音,像个得寸进尺的考官一样。
「还有呢?」
大哥你还要听什麽啊?
泽利尔有点懵了。
业务能力也说了,团队信任也说了,难道要我夸你漂亮,说你留在团队里会很养眼吗?
不过泽利尔擡眸,发现希尔唇边的戏谑笑意都快藏不住了,顿时就明白了过来。
可恶..
希尔应该早就想留下来了吧?
就是想趁此机会听自己多夸她两句!
看见泽利尔的表情,希尔终於忍不住了。
「呵..
」
她发出一声轻盈的笑,然後伸了个懒腰,又舒服地躺回床上。
「好吧......既然你这麽诚恳,那我就先留下来吧。
97
死傲娇!
泽利尔在内心默默地道。
「说实话,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会不适应小队式的冒险呢。」
「也还好.
「」
希尔双手交叠枕在脑後,目光望向天花板。
「小队有小队的好处,只用做好自己的本分,各司其职就行。」
「希尔,其实我还有件事情挺好奇的...
,泽利尔想了想,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昨天在荒漠里,你重伤昏迷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嘟哝着跑,快跑..
「」
「那是什麽意思,你是在遗蹟里看到了什麽幻觉吗?」
「噢......也没什麽。」
希尔表情变淡了些许。
「那是我妈妈对我说的最後一句话......大概是我在昏迷的时候,恰好闪回了那一幕吧。
妈妈的最後一句话?
听见希尔这麽说,泽利尔忽然想起当初在遗蹟一层时,格雷问起他们家人的事情。
希尔只是耸耸肩,什麽都没讲。
这一幕,泽利尔印象还是蛮深刻的。
「是遭遇了变故吗?」
泽利尔小心翼翼地问,「你妈妈对你的最後一句话,居然是快跑?」
「算是吧...
「」
希尔并不抗拒这个话题。
「我小时候的日子,其实过得还蛮不错的。」
「一家人住在村子里,我爸爸是个有经验的猎人,我妈妈就在家里鞣制皮毛,缝补衣服。」
「虽然称不上丰衣足食,但也不会忍饥挨饿。」
「爸爸早出晚归,妈妈就把持着大大小小的事务,日子一直这麽平平淡淡的过下去。」
「直到後来......镇子上来了个叫巴尼西的富商。」
「巴尼西?」
「嗯。」
希尔点点头。
「巴尼西是个很有手段的商人,他不单单只是做生意,还懂得跟政务厅上下,以及治安队打点好关系。」
「他只用了两年,就靠着各种关系,把镇上做皮毛生意跟猎物回收的同行全部逼破产了,自己形成了一家独大的垄断之势。」
「噢...
「」
听到垄断两个字,泽利尔大概就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麽了。
「巴尼西非常贪婪,他一年又一年地压低收购价格,不断从猎户身上榨取利润。」
「赚来的黑心钱,一部分自己收着,另外一部分则维持着他对官员的贿赂。」
「家里的生活开始每况愈下......我还记得那个时候,爸爸每次去镇上卖完猎物回来,脸上的表情都很失落。」
「虽然猎户们都很怨恨巴尼西,但是又有什麽办法呢?」
「他有钱有势,连政务厅的人都被他买通了,镇长都是他的座上宾。」
「真的非常恶劣啊。」泽利尔微微皱眉。
「不过嘛,办法总是有的。」
「虽说明面上的回收渠道被巴尼西垄断了,但还是可以不经他手,私底下卖给外来的游商。」
希尔轻轻叹了口气。
「虽说赚的比以前少,但总好过被敲骨吸髓......但这种行为也被巴尼西制止了。」
「爸爸的运气就很差,他交货给游商的时候被抓了个正着......巴尼西要强行收走他的所得,但爸爸拼死不从。」
希尔语气淡淡的。
「那是个很冷的冬天啊,大雪都把进山的路给封起来了.....生活变得愈发艰难。」
「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上,爸爸对着巴尼西下跪,求他给一条活路。」
「巴尼西接受了?」泽利尔忍不住问。
「当然没有。」
希尔冷笑一声。
「商人们的脑子里只有利润。」
「为了牟取暴利,他们愿意做任何事......可能巴尼西就是想杀鸡做猴,让其他猎人不敢私底下偷偷卖货吧。」
「那你父亲怎麽办?」
「怎麽办..
「」
说到这里,希尔居然笑了。
「他直接扑向了那个巴尼西,想要掐死他。」
「我靠?」
泽利尔有些惊讶地挑眉。
「爸爸当时也应该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希尔惋惜地摇了摇头。
「但他的技巧还是差了一些......所以没能直接拧断巴尼西的脖子,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不过即便如此,巴尼西也快被吓死了......他身边的护卫冲上来分开两人,然後长矛捅穿了爸爸的胸膛。」
「巴尼西似乎气疯了,杀一个人并不能让他满足,因为从来没有猎户敢这样侵犯他的地位。」
「於是他把所有跟游商勾结的帽子都扣在爸爸头上,说他给自己造成了很大损失。」
「然後巴尼西派人来村子里,想要没收房子,并把我跟妈妈卖掉抵债。」
「妈妈让我顺着地窖的通道往後山跑,她自己留下来拖延时间。」
「当时我从地窖盖子里钻出来,只是还没跑多远,就听到了身後的房子里远远传来了惨叫声。」
「不过我没回头,只是一直跑,一直跑。」
听完希尔说的话,泽利尔眸光闪动。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开口道。
「抱歉,提起这些让你不愉快的往事..
「7
「也没什麽。」
希尔摇了摇头。
「都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後来那个巴尼西...
「7
「死了。」
希尔回答得乾脆利落,还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调调。
「他是我完成的第七个委托,我亲手切断了他的喉管。」
「我想也是。」泽利尔笑了笑。
以希尔的能力,能留他的命才怪。
「虽然爸爸的冲动间接害死了妈妈,但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他..
」
「他前半生安分守己,勤勤恳恳养家,这一切都是巴尼西引起的。
97
「而且,这件事还让我明白了一个极其受用的道理。
希尔的语气有点冷漠。
「那就是任何人都能杀,任何人都会死。」
「哪怕对方富可敌国,权势滔天,但也就只有一条命而已......生死面前,人人平等。」
「就像巴尼西......如果父亲的手再狠一点,至少能让那个愚蠢的胖子提前付出代价」
O
「怪不得你这麽讨厌富商呢...
「」
泽利尔说,「这就是你成为刺客的原因吗?」
「算是吧。」希尔淡淡地道,眸光不经意地瞥向窗外。
看着希尔的侧脸,泽利尔内心一动。
没有法师的华丽魔法,也没有剑士正面作战的能力。
刺客所能依仗的,就是极致的爆发,在关键时刻挥出足以改变战局的一剑。
对魔物如此,对人更是亦然。
「总之......既然已经加入小队,那麽你之前跟我的约定就还生效。」
希尔收回目光,认真地看着泽利尔,「我不会再随便接刺客公会的单子了。」
「嗯。」
泽利尔站起身,向希尔伸手,「欢迎你的加入。」
希尔也伸出手,跟泽利尔握了握。
两人都微微用了些力。
森古镇,郊外。
一片生机盎然的翠绿色蔓延开来。
微风拂过及膝的丰茂野草,带起一阵绿色波浪。
「风水宝地,风水宝地————」
格雷双手枕在脑後,拉长了音调,「到底哪里才算是风水宝地啊?」
「大概就是有草,有树,还有河流的地方吧。」
跟在後面的瓦莱斯四下张望一番,随後指了指左前方。
「前面那个靠近溪流的向阳坡怎麽样,风景好,还安静。」
泽利尔擡起手搭在额前,他眯起眼睛望了过去。
那里确实有一片缓坡,背後靠着几棵枝繁叶茂的古树。
树冠投下一大片阴凉,溪流从旁潺潺而过。
泽利尔满意地点点头。
「确实不错,就那了吧。」
早上帮希尔治好伤之後,泽利尔又下楼,顺便把马库斯跟格雷的伤也一起治癒了。
小队的状态回满,接下来就得处理一下从荒漠中带出来的骸骨了。
总放在储物袋里也不好。
还是乾脆在野外找个合适的地方,给他们好好安葬了吧。
众人在这片背靠古树的向阳缓坡前停下脚步。
选定位置之後,泽利尔分给他们三把铲子。
几人开始「哼哧哼哧」地挖坑。
不愧是中级职业者,伴随着泥土翻飞,他们没两下子就挖出了一个大坑,效率奇高。
泽利尔将四具骸骨从储物袋中取出。
其他三个人就负责把骸骨摆到坑底,努力拼凑成人形。
「你在干嘛?」泽利尔微微皱眉看向格雷。
「噢..
「7
格雷正蹲在两具骸骨中间,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属於谁的臂骨。
「这不是想着摆好一点吗......让他们看起来像是相互拥抱的样子。」
「你以为是情人殉葬呐?还相互拥抱。」
瓦莱斯翻了个白眼,「要我说怀亚特死了都能被你气活过来。」
「体现一下他们小队成员的亲密无间嘛。」
格雷无辜地拍了拍手,从坑底爬上来,四具骸骨都放好之後,几人将其填埋严实,马库斯还特地在上面踩了几遍。
泽利尔轻轻挥动夜宁。
石壁术!
一小块石壁如雨後春笋般,在坟头的位置生长出来。
「墓志铭要写什麽?」格雷手里拿着一把刻刀。
「嗯.
」
泽利尔想了想。
在他口述下,格雷一下一下把字迹刻上去:
怀亚特.罗马诺.贝克.科尔比告别了遗蹟的寂寥荒漠,愿这片繁花与绿草成为你们最终的归宿。
冒险旅途已然结束,请在微风与溪流声中安然入梦。
受其恩惠的生者,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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