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落下的一瞬间。
风雪愈发急了。
雪地之中,余术如遭电击,身体顿时一僵,他猛地抬起头,眼球里的血丝如蛛网般扩散。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老师怎么会说出那种话!”
“当初,明明是老师告诉我们,帝国的未来全在暗堡身上,一切的牺牲都是有意义的,所以我们才进行那些研究。”
“他怎么可能会亲自摧毁暗堡!”
多年以前。
姚词、余术、钱鸿飞都是药剂修院的黑马天骄。
他们拜入姚伯林的门下,虽然没有被收为传承弟子,但是朝夕相处的师生。
同样,他们也是流火药剂研究团队的核心成员。
暗堡成立以后,三人义无反顾的加入暗堡,并在三人的共同努力之下,将其发展为第九帝国最恐怖的药剂机构。
称为第九帝国的功勋元老,绝对不为过。
“姚词,是你在假传老师的意思,对不对?!”
“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老师不会这么对待我的!是他让我研究的!我自始至终都在执行他的命令。”
“我一直把老师当做亲生父亲,倾尽一生信仰追随他,抛却名誉、良知、底线,我赌上了全部!”
“老师不该也不会如此对我!”
余术彻底失控,在雪地里踉跄奔跑,口中不断嘶吼。
周围列队的帝国军人,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肩肘,将他按倒在雪地中。
雪沫沾满余术的鬓角、睫毛与脸颊。
他拼尽全力扭动身躯,却依旧无法动弹分毫。
余术卑微的哀求道:“姚词,求求你,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苍茫风雪横贯天地。
姚词孤身站在风雪中央,白大褂空荡荡的罩在身上,被狂风拉扯得猎猎作响。
风雪从他肩头呼啸而过,如同旷野中静默矗立的白色十字架。
“除了老师,谁有能力与胆量敢对暗堡下手?”
言语如冰锥。
落下后。
雪地上。
原本还在剧烈挣扎的余术突然停止反抗。
按住他的两名军人察觉到变化,缓缓松开手。
可余术依旧躺在雪地上,一动不动。
“为什么会这么这样!”
“为什么!”
余术将头埋在积雪里,肩膀剧烈抽动,声音嘶哑道,
“老师,明明是你说的,让我研究极端药剂学,明明是你说的,帝国未来战争需要暗堡,明明是你说的,我们罪在当下功在千秋。”
“可您为什么抛弃了暗堡!”
余术在雪地之中,嚎啕大哭。
他杀了很多很多人。
做了很多很多反人类的实验。
每天只要一闲下来,眼前就有无数冤魂在徘徊。
可无论多么艰难、多么煎熬,他都坚持下来了。
因为他始终坚信,自己不是单纯的刽子手。
他所作所为,是帝国存续的刚需,是恩师指明的正确道路。
这份信仰是他精神世界的唯一支撑。
可现在,信仰彻底崩塌。
风雪越来越急。
开始呜咽。
原本密密麻麻的长青松柏林能隔绝所有的风雪。
可此时此刻,粗壮的松枝剧烈左右摇摆,积雪成片从枝头坠落,树干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脆响。
长青松柏终究抵挡不住今日的这场风雪。
剩余的三十余名暗堡药剂师,静默伫立在松柏林下。
他们单薄干枯的身躯,在漫天风雪里摇摇欲坠,如同寒风中随时会折断的秸秆,眼底尽数是空洞与茫然。
是的呀!
除了老师,帝国没有任何人可以摧毁暗堡。
余术起身坐在雪地上,脸上挂着眼泪鼻涕以及雪沫,抬起头,望着漫天的风雪,神情呆滞道,“所以,是老师亲自下达了摧毁暗堡的指令吗?”
“嗯。”
姚词轻声应道。
张观棋去远东时,与老师见过面。
一老一少在餐桌上聊了很多。
老师在认清楚第九药剂对帝国的颠覆性影响后,就向他与军部下达了摧毁暗堡的指令。
此事在军部高层之间,闹得沸沸扬扬。
包括姚半北在内的军部大佬,都不愿意摧毁暗堡。
无论承认与否,暗堡都承载了一个时代的希望与绝望。
所以,军部才给了暗堡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但在药剂总处内,一众暗堡药剂师都没有表露出愿意转型的态度。
甚至来说,他们还想将第九药剂等一众新型药剂给“流火化”。
因此,他才将众人带到了英灵园。
将这里作为暗堡高层的埋骨之地。
其中,以钱鸿飞(谢顶药剂师)为首的药剂师,察觉到帝国不再需要暗堡,加上多年的暗堡生活,让其无比乏累,选择主动自缢。
但以余术为首的暗堡药剂师,仍然坚持认为帝国不能没有暗堡,只不过需要一个机会。
这批人不愿意放弃“流火类”路线。
“暗堡的所有传承都不能留下,但你们如果肯喝下遗忘药剂,愿意接受帝国的监管,那就可以活......”
还不等姚词说完,余术发出轻笑声,
“姚词,忘了那些,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们并不是贪生怕死。
在暗堡,死亡,才是解脱。
他们现在不愿意自缢,只是为了心中的信仰。
但,他们视为信仰化身的老师,亲自下令杀他们......
漫天风雪之中。
一位位宛如骷髅架子的暗堡药剂师。
迈步来到长青松柏之下。
脱下了那身囚禁他们一生的白大褂。
树晃。
树静。
姚词站在树下,看着余术等人的尸体,空洞的眼神之中,流下了两行泪水。
他身后。
“姚词先生,天寒,我们回去吧!”姚喜军提醒道。
“回不去了啊!老师说的是,摧毁整个暗堡。”
姚词未曾回头,只是看着树上的尸体,喃喃自语。
闻言,姚喜军瞳孔一缩,“词叔......”
曾几何时,姚词无限接近“姚伯林传承弟子”这个身份。
因此,很多姚三代在私下里都喊姚词为叔叔,更有甚者,在杜休出世之前,一直喊姚词为“五叔”。
“小军,别怕,你们这些年轻人,不算是真正的暗堡人。”姚词转身露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词叔,何至于此啊!”姚喜军悲痛道,“刚才您也说了,只要喝下遗忘药剂,接受帝国的监管,就能活下去。”
“可,我也不愿意忘记暗堡。”姚词空洞的眼睛,看向四周代表流火死士的长青松柏林,“这是我的一生啊!”
这里一切,都出自暗堡。
他曾亲手将一批批流火死士,送到了前线之上。
每年的七月份,流火之名,响彻帝国,万族退避,镇压了一个时代。
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又怎么可能会认为自己是错的。
诚然,帝国现在是富裕了。
有了第九药剂与长青药剂,完成了低端战力到高端战力的全覆盖。
可真正的信仰,不是看到时代更迭就会轻易改变的。
暗堡,只是不被需要了。
但,暗堡,并没有错。
“而且,我若不死,老师又怎能安心呢?”
姚词平静的声音,被风雪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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