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伸手覆在小腹上，百感交集。
“这个孩子，既然来了，就是上天赐的，母后这辈子，还能做几次母亲？”
她抬起头，看着林平安，又看了看泣不成声的李丽质，最后看向靠在柱子上不敢抬头的李世民。
“母后知道你们担心，但母后是孩子的母亲，有权利为他争取活下去的机会！”
林平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能说什么？
说“你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这个孩子不该要”？
从医学角度，这话确实没错！
但从一个母亲的角度，他没有资格。
一个男人，永远没有资格告诉一个母亲，你不该要这个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到眼眶里的东西硬生生憋了回去。
男儿有泪不轻弹！
可下一秒，长孙皇后的手伸了过来。
她伸手，轻轻拭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那一滴泪。
动作很轻，像风拂过水面。
“平安，生死有命，不必如此！”
林平安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母后……”
他叫了一声，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堂堂镇国公，杀人如麻，灭国如屠狗。
此刻蹲在一个女人面前，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是因为他软弱，是因为他真的怕。
他怕失去她。
这个从他穿越过来，就把他当亲儿子一样护着的女人。
这个在他被朝臣弹劾时，不动声色替他挡刀的女人。
这个在他后院起火时，帮他安抚众女、稳住大局的女人。
这个他早已在心里叫了无数声“娘”的女人。
“母后……”
他蹲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由着他胡来……你的身子……你知不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
长孙皇后没有说话，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李世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他了解林平安。
这小子平日大大咧咧，没个正形，嘴贱手欠，谁都不放在眼里。
骂朝臣、怼皇帝、打使者、杀倭寇，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从没见他皱过眉头。
可此刻，他哭成这样。
不是装的，演的，是真的没主意了，真的怕了！
一时间，深深的自责和愧疚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涌来，将李世民整个人淹没。
他想起三年前林平安说过的话，想起自己当时信誓旦旦的承诺。
想起这些年的种种……
多少个夜晚，他宿在别处，观音婢从不说什么。
可他偏偏……他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
抽到死为止！
“贤婿……”
李世民上前一步，腿一弯，竟然是要跪下。
“父皇！”
李丽质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死死架住。
“您干什么？！”
“让朕跪下！”
李世民浑身颤抖，泪流满面：“是朕的错，是朕害了你母后……朕给平安跪，不丢人！”
“不行！”
李丽质死死架住他的胳膊，急得眼泪直流。
“父皇，平安是你的女婿，他受不起你这一跪！”
“您若是跪了，他以后如何在朝堂立足？那些御史会怎么说他？那些政敌会怎么攻击他？”
“一个让天子下跪的臣子，无论什么原因，都会成为他人攻击他的把柄！您这是在害他啊！”
李世民浑身打了个哆嗦，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李丽质说的对！
他一跪是痛快了，是赎罪了。
可林平安呢？
一个让天子下跪的臣子，会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
他的政敌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功绩会被抹黑，他的忠诚会被质疑。
他缓缓直起身，看着蹲在地上哭的林平安，又看了看自己满脸泪痕的女儿，再看看旁边始终平静如水的观音婢。
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平安伸手抹了一把脸，将眼泪擦干，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母后，既然你不愿放弃，那便好好养胎，一切有我！”
长孙皇后怔怔地看着他，凤眸中满是感动：“那母后就谢谢平安了！”
说实话，她刚才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以平安的性子，会不会为了保她的命，用什么法子……她不敢往下想。
但现在，她知道自己想错了！
他没有替她做决定，他选择尊重她！
林平安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母后，你身子弱，怀孕生子太耗气血，不能再劳累了，儿臣建议你从皇宫搬出来，在儿臣府上住下！”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都愣住了。
从皇宫搬出来？住到林府？
长孙皇后下意识摇头，她是皇后，六宫之主，哪有不住在宫里、跑去女婿府上养胎的道理？
李世民眉头紧皱：“贤婿，你母后乃是大唐皇后，住到你府上，怕是不太合适！”
林平安看着李世民，强压下心头怒气，耐着性子道。
“母后的身子有多差，你知道吗？她生新城的时候大出血，元气大伤，至今没有完全恢复！”
“她有气疾，稍一劳累就胸闷气短，她的底子本就比常人弱，如今年近四十岁再怀孕，在整个孕期里，她的气血要供养两个人！”
“万一胎儿长大压迫到她的心脉，万一她气疾发作导致缺氧，万一她身体撑不住早产，皇宫离林府有多远？快马加鞭也要两刻钟！”
“真有意外，从宫里传信出来，我再赶进去，该耽误的早就耽误完了，这两刻钟，就是一条命！”
“若是碰到晚上宵禁，耽误的时间只会更多！”
李世民沉默了。
林平安继续道：“她现在不能劳累，不能操心，不能受气！”
“住在宫里，她是皇后，六宫的事要不要管？嫔妃请安要不要见？宫里大大小小的节庆祭祀要不要主持？”
“就算她推了，那些人会不会跑到立政殿来找她？一次两次她能拒，十次八次呢？”
“太医署离皇宫近，但哪个太医敢像我一样，拼尽全力救治母后？他们不敢！因为他们怕担责任！”
“但我敢！而且母后住在林府，任何风吹草动，我从卧房到母后的厢房，用不了半盏茶！”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世民：“皇宫是皇权的中心，不是病人养病的地方。”
李世民再次沉默了。
林平安又转向长孙皇后，语气缓和道：“母后，你的身子你自己清楚！这几个月你会越来越累，越来越容易喘，吃什么吐什么！”
“宫里那套规矩，是给健康人定的，不是给孕妇定的！”
“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母仪天下的体面，是每天有人盯着你吃饭、喝药、睡觉，是稍有不对劲就有人立刻把脉、下针、用药，这些，皇宫给不了你！”
长孙皇后若有所思，但没有点头。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