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转念一想，他明白了，在这条路上，“不跑”本身就是一种考验。
一百个人上路，五十个能走到西域，剩下五十个在中途就退了！
而那五十个里，又有大半在路上就开始后悔、抱怨、消沉！
真正到了西域，还能挺直腰板、眼神不散的，十不存一！
而他，是那十不存一中的一个！
不是因为他的本事比那些跑了的人大，而是因为他没给自己留退路。
长孙毅说得对。
他当初要是给自己留了退路，大概在第一次想退缩的时候，就已经退了。
“殿下过奖！”
长孙冲谦虚道：“我不敢说能帮殿下多大的忙，但既然来了，就不会半途而废！”
他顿了顿，看着李恪的眼睛：“这是我对殿下的承诺！”
李恪没有说话，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承诺！
这个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只会一笑置之。
但从长孙冲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因为长孙冲不需要向他承诺什么。
长孙冲是长孙无忌的儿子，是长孙皇后的侄子，是关陇门阀的嫡系。
他就算什么都不做，在长安也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他来了，就是最大的表态。
他说“不会半途而废”，就是把自己绑在了西域这辆战车上。
李恪沉默了很久，酒杯在指间转了一圈，才慢慢开口。
“表兄既然来了，本王自然用人不疑！”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西域舆图前。
舆图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面墙。
上面画着山脉、河流、城池和商道，密密麻麻标注着地名。
有些是汉字，有些是突厥文，还有些李恪自己标注的记号。
长孙冲跟着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他抬起头，看着这幅巨大的地图，瞳孔微微一缩。
这就是西域！
大唐以西的这片广袤土地，都在这张图上。
大得像一幅画不完的画卷，广阔得让人心头发慌。
“西域有三十六国，大大小小，各有各的心思！”
李恪缓缓说道：“有的想依附大唐，有的想投靠西突厥，有的两边讨好，还有的自己想做霸主。”
他伸出手，在舆图上点了几个地方：“高昌、龟兹、焉耆、疏勒、于阗……这些是西域的大国，各有数万军民，不是好对付的。”
他的手指沿着一条虚线移动，停在一个标注着“碎叶城”的地方：“这里，是咱们现在最远的前哨，再往西，就是西突厥的地盘。”
长孙顺着他的手指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太大了！
这片土地，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而他，就要在这片土地上，从头开始。
李恪转过身，看着他：“表兄在西域的第一站，本王已经安排好了！”
“殿下请说！”
“碎叶城以西，有一处军镇，本王准备派你去驻守！”
长孙冲愣住了。
一来就让他驻守军镇？李恪就这么信任他？
李恪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那处军镇不大，只有五百驻军，但位置很重要，是通往碎叶城的门户，以前本王派人去过几回，都没守住。”
他看着长孙冲：“表兄若是能守住，本王就放心了，若是守不住……”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是明摆着的。
守不住，就滚回长安！
长孙冲沉默了片刻，看着舆图上那个标注着军镇位置的小点。
五百驻军！
门户！
守不住就滚！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殿下放心，我定不辱命！”
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李恪看着他，目光复杂。
半晌，他点了点头：“好。三日之后，表兄便启程，这三天，表兄好好休整，本王会让郭将军把军镇的情况详细跟你说！”
“多谢殿下。”
宴席散去，长孙冲回到住处。
长孙涣正在屋里等他，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大哥，殿下怎么说？”
长孙冲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让我去守一个军镇，五百人！”
长孙涣一怔：“五百人？这也……”
“太少了？”长孙冲接过话。
长孙涣点头。
五百人守门户，就是当炮灰。
长孙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少是少了点！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睁开眼，看着屋顶的横梁：“来都来了，总不能什么事都不干，就在都护府混吃等死，五百人，也是兵！守住了，就是功劳！”
长孙涣想了想，觉得大哥说得也对。
“那大哥打算带多少人？”
长孙冲看向窗外，院子里，长孙毅带着一众部曲正在检查兵器。
“带毅叔和五十部曲，剩下的留在都护府，有事的时候再调！”
他顿了顿，又道：“二郎，你也留下！”
“为什么？”长孙涣急了。
“你虽武艺了得，但年纪还小，没上过战场，军镇那边是什么情况还不知道，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
长孙冲看着他，目光温和却坚定：“但我是你大哥，我不能让你去冒险，等那边稳住了，你再来！”
长孙涣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大哥那双和以前不一样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长安时的骄纵，没有路上的迷茫，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但他知道，大哥真的变了。
三日后，长孙冲带着五十名老兵和长孙毅，踏上了前往军镇的路。
李恪站在城墙上，目送那支小小的队伍消失在茫茫戈壁中。
郭孝恪站在他身后，低声道：“殿下，长孙冲此去……”
“你觉得他守不住？”李恪头也没回。
郭孝恪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五百人守门户，确实少了些，而且长孙公子……没带过兵。”
李恪没有说话。
这些他当然知道，但他还是让长孙冲去了。
因为他也需要知道，这个人到底能不能用。
“派人跟着，别让他死在那里！”李恪转身，走下城墙。
“诺！”
郭孝恪抱拳领命，快步离去。
李恪走下城墙，走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苍茫的戈壁。
那支小小的队伍，已经看不见了。
“长孙冲。”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继续往前走。
复杂的情绪在心中翻涌。
他想看到长孙冲守住，那样他帐下就多了一柄能用的刀。
关陇门阀也会因为长孙冲的关系，对西域多几分支持。
他也不想看到长孙冲守住。
因为守住了，长孙冲就会在西域站稳脚跟，关陇门阀的势力就会顺着这根藤蔓，蔓延到他的地盘上。
到时候，他是得到了助力，还是引狼入室？
他不知道！
所以他只能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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