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
赵刃以前在那些科普帖子里读到过这个词。人死的时候大脑会拼尽全力回溯所有记忆，在亿万条神经回路里疯狂检索，试图找到某一段经验、某一个方法、某一条活下去的线索。
但他现在的大脑显然已经搜完了。
没找到。
赵刃等着下一步。
根据他看过的那个帖子——一个被救回来的退伍兵在采访里说的——当大脑确认你没救了之后，就会启动最后一套程序。
临终关怀。
内啡肽，强啡肽。这些他念不利索的化学名词会在脑干里集中释放，让你不再疼，不再怕，不再挣扎。还会给你一种非常平静的愉悦感。
那个退伍兵说，那种感觉好到他被救回来之后反而有点遗憾。
赵刃其实挺好奇的。
挺期待。
他在无边的黑暗和寂静中等着那股传说中的欣快感降临，心情甚至有些微妙的雀跃。
来吧。
让我爽一把再走。
然后它来了。
一阵暖意。
不是从身体内部生出来的，是从外面照进来的。
很难描述那种感觉。赵刃的体感系统已经接近关闭了，但那道暖意强行穿透了关闭程序，直接打在他残存的意识上。
温热。绵密。持续。
紧接着就是触感。
黏腻的、湿滑的、带着流动性的东西贴上了他的皮肤。不是某一个部位，是全身上下同时出现的。
从断裂的右肋开始，那些黏腻的触感钻进骨缝里，像是什么活物在里面爬。痒。非常痒。赵刃想抓又动不了，只能在意识深处干挠。
虎口的裂口在合拢，皮肉往中间挤压的时候带着一种又痒又凉的感觉，直冲头皮。
左膝盖最夸张。撕裂的韧带在重新编织，那种感觉不是疼——是一根一根纤维被拧紧的机械感，咔哒咔哒咔哒，精密到不真实。
后脑勺的钝痛区域也被那团黏腻的东西覆盖了，冰凉的质感沁进颅骨，原本嗡鸣的位置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清洗过的空旷感。
赵刃在黑暗中咂了咂嘴。
这就是死后的感觉啊。
还真挺舒服的。
内啡肽牛逼！
他心满意足地放松了意识。那个退伍兵果然没骗人。这种全身被修复的快感配上绝对的寂静，确实能让人产生“超然”的错觉。
只是有一点对不上。
帖子里那些濒死体验者都说，最后阶段应该是绝对的安宁。万籁俱寂。一片虚无中只剩下自己。
赵刃确实体验到了前半段的安宁。
但现在——
外面的世界怎么越来越吵了？
一开始只是模糊的低频震动，隔着不知道多少层意识壁传进来，钝得几乎无法辨认。
然后震动变成了声波。
声波变成了人声。
人声变成了——
嚎叫。
不是一个人。
是几千个。
嗷嗷嗷，更他妈一群猩猩一样，我是不是要投胎成一只大猩猩了？
声音越来越清晰了，全他妈灌进来了。
赵刃皱了皱眉。
不对啊。他查过的所有资料里都说，人死后不应该听到这种东西。天堂也好，地府也好，虚无也好——哪个版本的死后世界都不带这种配音的。
而且越来越吵。
吵到他那些刚修复完的耳膜都在震。
一道粗粝的女声穿透了所有噪音，用一种不讲道理的音量直接捅进赵刃的脑子里——
“这边还有几个没醒的！这边——”
啊啊啊啊！！！
吵死了！
赵刃猛的坐了起来！
喧闹的声浪铺天盖地砸下来。
“风铃——！”
“风铃大人——！”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度大到像是真实的压强，把他的耳膜往里顶。赵刃眨了两下，第一个映入眼底的画面让他的脑子当场宕机——
参天巨树。
遮天的宽叶阔藤。
两只大得离谱的热带蝶绕着他的头顶转了一圈，振翅飞走了。
地底下是成片的碧色软草，湿的，带着温热的水汽往上蒸。空气里有花的甜腥气，浓到发黏。
赵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两只手，十根手指，各个关节完好，连上午打出去的那道骨裂都消失了，皮肤重新是活人的颜色。
他扭头左看——兽尸堆。
他扭头右看——兽尸堆。
兽尸堆上长出了藤蔓，藤蔓缠着尸体往上爬，顶端开着拇指大的蓝白色花苞。
地还是冰原的地，山壁还是那三面山壁。
但除了这些轮廓，整个盆地已经跟他印象里的绝境冰原没有半点关系了。
他在这个世界活了足够久，去过深渊腹地，见过两万头兽潮，见过陆川把机甲过载到报废——
他没见过一夜之间把冰原变成热带雨林的。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
这是内啡肽过量产生的幻觉，也就是传说中的“天堂”。
赵刃长出了一口气，靠着身后的藤蔓坐直。
行吧。
一生与人为善，死后进的天堂地形稍微奇特了点，但总体来说，吵是吵了些，新鲜空气是真的足。
“老赵？”
脚步声从树影后绕出来，是许沉，护甲上的裂口还在，但人是完好的，脸色比昨天还多了几分血色。
他走到赵刃跟前，往下打量了一眼，摸了摸后脑勺。
“真没想到你也能上天堂。”
赵刃：“……我有什么问题？”
“糙汉子一个，以为你得进轮回，下辈子可能投个野狗的胎。”
“你这种把队友比作野狗的家伙都他妈上来了！”
许沉扯了扯嘴，正要蹲下来，旁边的藤蔓猛地被人扒开。
兆灵溪从里头钻出来，枪已经不知道扔哪了，左臂缠着从藤蔓上撕下来的宽叶当临时绷带，脸上的血迹还没干透，整个人却亢奋得像是充满了电。
她扫了这两个人一眼，那眼神里有三分鄙视，七分恨铁不成钢。
“什么天堂！”
声量大得周围几棵树上扑棱棱飞走了一窝不知名的鸟。
“这里是渊域，你们都没死，全都活着！”
赵刃愣了半秒，往身后的藤蔓上拍了拍，确认是实心的。
“全都活着……”
“所有人！”兆灵溪两只手臂张开，指着四面八方，“特遣队，战刃小队，所有人！一个没少！啊~伟大的风铃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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