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
江市工商局门口的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烫。
苏航天、姜世霆、李浩三个人站在台阶下，手里各拿一瓶矿泉水，脸上全是汗。
李浩仰头看着门口那块牌子，眼睛发亮。
“老苏，从今天开始，我是不是也算创业元老了？”
姜世霆立刻挺胸。
“你顶多算记账元老，我是出资元老，航霆教育科技，听见没有，霆字在里面。”
李浩不服。
“那我浩字呢？”
苏航天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语气很平。
“急什么？你那个浩字先写账本封面上，写错一笔账，我就把你名字从封面撕了，彻底永无高管资格。”
李浩脸上的兴奋瞬间少了一半。
他本来以为开公司就是兄弟三个一起当老板，坐办公室，收钱，签字，最好门口再挂一块牌子。
结果苏航天让他带身份证、带笔、带账本。
这意思很明显。
他与其说是联合创始人来当老板的，不如说是来干活的。
姜世霆左右看了一眼，忽然问：“我姐怎么没来？”
李浩跟着起哄：“对啊，姜女神不来，公司颜值直接少一半。”
苏航天看都没看他们。
“天这么热，晒黑了怎么办？来回跑也累。”
一句话落下。
姜世霆脸都绿了。
李浩捂着胸口，咬牙切齿，“老苏，你这个人真该死啊！”
姜世霆也酸得不行。
“我姐从小到大都没被这么供着过，你是真的不怕我回去告状？”
苏航天迈上台阶。
“你告啊，顺便告诉她，我很关心她。”
两人同时沉默。
这一把狗粮撒得太恶心了。
他们都没法接。
……
三个人进了大厅，凉气扑过来，李浩刚松口气，马上又被大厅里排队的人吓住了。
窗口前全是人。
有人抱着一摞材料，有人拿着公章袋，有人被工作人员一句话说得满脸发懵。
创业的热血刚进门，就被现实流程泼了一盆冷水。
苏航天扫了一圈，直接去咨询台拿表。
“有限责任公司设立登记，企业名称预先核准，经营范围参考，住所证明，股东身份证明。”
工作人员头都没抬，噼里啪啦说了一串。
李浩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姐，您慢点，我这脑子没打印机快。”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三个人的年纪。
“你们注册公司？”
姜世霆下巴一抬。
“对，名字都想好了，叫航霆教育科技。”
工作人员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种年轻人她见得多。
有的大学生心血来潮，有的家里给钱练手，有的连经营范围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想先挂个老板名头。
她把表推过去，“先填，填完再说。”
三个人找了张桌子坐下。
李浩翻开账本，认真到额头冒汗。
“公司名称，航霆教育科技有限责任公司，法人，苏航天，注册资本……”
他抬头。
“天哥，写多少？”
姜世霆抢答：“一百万！”
李浩手一抖。
“一百万？你有啊？”
姜世霆理直气壮：“哥有。”
苏航天伸手按住表格。
“十万。”
姜世霆愣了。
“哥，咱们现在又不是没钱，写大点多有面子。”
苏航天看着他。
“面子不能拿来缴税，注册资本写太大，将来责任也跟着大，公司第一天就学会装，迟早被自己装进去。”
姜世霆闭嘴了。
他以前听到公司两个字，脑子里全是大楼、司机、会议室。
今天苏航天一句话把他按回地上。
做公司不是吹牛。
每个数字都要负责，表格填到经营范围，问题又来了。
李浩念得磕磕巴巴。
“教育信息咨询，文化用品销售，图书零售，计算机软硬件开发，网络技术服务……”
工作人员接过表，看了两眼，眉头就皱起来。
“图书零售不能这么写，要前置审批，教育培训也不能随便写，你们有办学许可证吗？”
李浩傻眼。
“卖个资料还要证？”
工作人员把表退回来。
“资料销售、文化用品可以，教育培训不行，图书零售另走审批，还有，注册地址呢？”
苏航天说：“暂时用我家地址。”
工作人员看了身份证地址。
“居民住宅不一定能作为经营场所，要居委会证明和房屋产权材料，你们这个筒子楼产权谁的？”
苏航天停了一下。
车桥厂家属区的房子，手续复杂，产权还牵扯厂里。
今天想拿这个地址过关，难。
工作人员继续问：“法人十八周岁了吗？”
苏航天递身份证。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
“刚满十八倒是可以，但你们这材料不全，经营范围也要改，住所证明也缺，注册资本认缴说明也没写。”
李浩的脸一点点垮了。
他手里的账本像砖头一样沉。
来之前他觉得自己马上要当老板兄弟，现在他只觉得自己像来考试还忘带准考证。
姜世霆脸也挂不住了。
“这么麻烦？”
工作人员语气很公事公办。
“开公司本来就要按流程，不是填个名字就能开。”
这句话没带脏字，可落在三个少年耳朵里，比骂人还扎心。
大厅里有人朝他们看了一眼，那眼神很熟，像在看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
姜世霆的火一下上来了。
他拿出手机，“我打个电话。”
苏航天抬手按住他的手腕。
“给谁打？”
姜世霆咬牙。
“我爸下面有一堆人懂这个，随便找个问两句就行，或者干脆找人过来帮忙！”
苏航天看着他，声音压低。
“这是我们自己公司第一步，不能沾姜家的光。”
姜世霆皱眉。
“哥，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流程卡住了。”
“所以更不能打。”
苏航天把他的手机按回去，一字一句说清楚。
“今天你打了这个电话，明天这家公司在你爸眼里，就是姜家小少爷拿家里资源玩票。”
“以后阿里谈利益，网易给股份，你爸都会觉得这是姜家的影子在帮忙。”
“我们可以穷，可以慢一点，可以被窗口退材料。”
“但我不能让这家公司从出生第一天，就被人贴上靠姜家的标签。”
姜世霆怔住。
他心里的火被这几句话压了下去。
他想被父亲正眼看见。
可他更明白，如果今天靠姜家的电话把事办了，那份正眼看见，也会变味。
李浩也听懂了。
他把账本往怀里抱了抱，小声说：“那咱们咋办？总不能在这儿晒成肉干吧。”
苏航天拿起退回来的表。
“找专业代办，租合规地址，经营范围改成文化用品销售、教育软件开发、学习资料策划咨询，避开前置审批。”
姜世霆问：“你早知道？”
“我知道会麻烦，没想到这么麻烦。”
苏航天很坦白。
他可以预判股市，可以看清阿里网易未来，但工商流程这种地面规则，照样要一条条过。
这就是现实给他的第一课。
机会能抢，规则得走。
正在这时，苏航天口袋里的诺基亚响了。
屏幕上是陌生号码。
他走到大厅角落接通。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丁磊沙哑却明显压着兴奋的声音。
“苏同学，我是丁磊。”
苏航天眼神一凝。
姜世霆和李浩立刻凑了过来。
丁磊没有绕弯。
“我跟团队开了一上午会，方案通过了，网易愿意拿出顾问股权和项目分成，条件有两个。”
苏航天握紧手机。
“你说。”
“第一，你要长期担任战略顾问，教辅现金流、邮箱入口、网吧点卡渠道，这三条线你要参与到底。”
“第二，你必须尽快成立一个能签合同的主体，我们不能跟个人口头合作，尤其你还刚高考完，这事以后会牵扯董事会。”
姜世霆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李浩嘴巴张了张，差点喊出声，被苏航天一脚踩住拖鞋。
苏航天压住心里的热。
“丁总，战略顾问这位置太重了，我一个学生，怕接不住。”
丁磊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少来，昨晚你开口要股份的时候，可没见你怕。”
苏航天也笑了。
“那您给多少？”
“初步方案，股权百分之五，教辅项目净利你这边拿三成，后续网游渠道铺开后，另签渠道激励。”
丁磊顿了顿。
“苏同学，这已经是我能压着团队给出的最大诚意，网易现在难，但只要活下来，这百分之五会很值钱，甚至能超过一千万！”
苏航天心想，我当然知道！
因为在他记忆里，这百分之五的股权，再过几个月比如到了1999年年底，会价值五千万！！
可他不能在电话里露出一副口水直流的馋样。
“丁总，股份我勉强满意，不过这战略顾问的服务周期、职责边界、退出条款、保密协议，都要写清楚。”
丁磊那边安静了一秒。
“你可真不像高中生，哈哈哈！”
“嗨，高中生也怕被坑嘛。”
丁磊笑了。
“行，今晚我让人传真一份框架给你，你先把公司主体推进，哪怕拿到受理回执也行。”
电话挂断。
大厅角落里，三个人都没说话。
李浩喉咙滚了滚。
“老苏，刚才那意思是……网易要给你股份？”
姜世霆一把抓住苏航天胳膊。
“哥，真同意啦？”
“百分之五啊！互联网公司股份啊！咱们今天这公司必须办下来，谁拦我跟谁急！”
苏航天看着手里的退回表格。
刚才那些卡人的流程，瞬间从麻烦变成了必须跨过去的门槛。
网易已经把肉递到嘴边，现在缺的就是一副能端碗的手！
“走。”
苏航天把表格一折，“工商局旁边肯定有代办。”
十分钟后，三个人在工商局斜对面的打字复印店里，找到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墙上贴着一张纸。
工商注册，代办执照，财务记账，提供地址咨询。
中年男人听完他们的情况，推了推眼镜。
“学生创业？”
姜世霆马上想呛回去。
苏航天先开口。
“对，学生创业，合法合规办，今天要把材料推进受理。”
中年男人看了他几秒。
“急？”
“很急。”
“加急贵。”
“合理就行。”
……
一下午，三个人被安排得团团转。
改经营范围，打印章程，复印身份证，签委托协议，临时租用合规办公地址……
李浩被按在桌前核对每一笔费用。
“地址费一年一千二，代办费六百，刻章预估三百，资料打印复印二十八……”
李浩写着写着，只觉得数字越来越多，额头全是汗。
“老苏，我现在后悔了。”
苏航天问：“后悔当老板？”
“后悔以前数学没好好学，一串数字压下来，我还真的算不过来了。”
姜世霆在旁边笑出声，“财务总监，你可得撑住。”
李浩抬头骂他，“你个销售主管别幸灾乐祸，你刚才连经营范围都不会念。”
姜世霆刚要反击，苏航天把一份章程拍在两人中间。
“吵完签字。”
两人立刻老实。
他们也知道今天不是玩，每一个名字签下去，都代表以后真有责任。
傍晚五点二十。
工商窗口快下班时，代办中年男人带着三个人重新冲进大厅。
材料递进去。
工作人员一页页翻。
三个人站在窗口前，呼吸都放轻了。
李浩手心全是汗，姜世霆表面吊儿郎当，脚尖却一直点地。
苏航天盯着窗口里面那沓材料。
他心里只有一句话，一定要过！这张受理回执，今天必须拿到！
工作人员最后盖了一个章。
“行，材料先受理，回去等通知，有问题会电话联系。”
一张薄薄的回执递出来。
苏航天伸手接住。
纸很轻，可落在他手里，分量很重。
航霆教育科技，终于从一句玩笑，一个名字，一张草稿，变成了工商系统里能查到的申请记录。
姜世霆盯着那张纸，眼睛发亮。
“哥，咱们算成了？”
苏航天把回执折好，放进笔记本夹层。
“算迈进门了。”
李浩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在墙上。
“呼，我感觉比考数学还累。”
苏航天看着他。
“以后账归你管，所有收入支出，必须有凭证，有备份，有日期。”
李浩脸色一苦。
“老苏，我真怕干砸，再说我高考考的还凑合，估计一个月后就走招飞定选走了。”
苏航天拍了拍他的肩。
“放心，我会在你走之前压榨好你每一份精力的，李总。”
李浩笑着笑着，沉默了一下，默默点头。
“行！从小玩到大，也就你处处想着我拿我当自己人，光之前那笔分红就够我爸上两年班了……我别的不敢吹，单账本这块，我走之前少打一局游戏也给你记得明明白白。”
姜世霆伸手。
“那我呢？”
“你继续负责市场这一块，暑假铺货、学校渠道、网易那边后续网吧地图，都要你跑。”
姜世霆咧嘴一笑。
“那销售主管……正式上岗？”
“先试用期吧，没工资那种。”
“靠。”
三个人走出工商局。
太阳已经偏西，热气还没散。
苏航天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
今天他们被窗口退表，被流程卡住，被人用看学生胡闹的眼神扫过。
可他们没有打姜家的电话，也没有因为麻烦就退回去。
这一步很土，很累很狼狈，但这是他们自己的第一步。
苏航天摸了摸口袋里的回执。
不久后的某一天，这张纸会和网易的协议、阿里的合同、航霆的流水一起，摆到姜旭东面前。
到那时候，姜旭东和文雨薇再看他，就不会只当一个穷学生看了。
苏航天笑了一下，“走，吃饭去。”
李浩和姜世霆来了精神，“你请？”
“必须请，今天公司成立大日子。”
苏航天看着两人。
“虽然公司还没赚钱，创业初期也要控制成本。”
苏航天补了一句。
“不过问题不大，我股市的收益还能扛着，每人一碗牛肉面，加蛋，加鸡腿，加干子……”
“算了，但凡有什么浇头码子，就都来一遍！！”
“还有大瓶装的冰红茶！”
两人对视一眼，眉飞色舞。
“哥……”
“哥，不，你是我义父……”
“义父，我们走！”
……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杭城。
砰的一声！
吴勇憋红着脸，一脸愤慨的模样，把杭城版本的教辅资料狠狠砸在马耘办公桌上。
“我说，马耘！你好歹讲点良心吧？”
“你拿人家苏航天，当厕纸用呢？现在现金流补充上来了，把人家用完就扔一边？！”
马耘仰坐在旋转椅里面色平静，丝毫不慌，眸子里明暗闪动。
他稍作沉思，抬头笑道：“这样吧，同意我方案的，举手！”
慢慢的。
除了吴勇之外，其他十七人连同马耘自己，都举手投下赞成票。
马耘望着吴勇叹了口气，“别闹了，在商言商。”
“我们和他又没签订正式合同，给他一笔500万行权期权够可以了，难道还真的给出股份？！”
“稀释谁的？我的，还是你的？”
“等等，你干什么去？”
马耘见到对方取下工牌，关了电脑，脸色立即垮了。
吴勇走到门口，扶正眼镜，冷笑一声：
“这里空气有点脏，我找个干净地方好好呼吸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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