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龙都市。
网易临时租下的办公室里，空调外机在窗外哐哐作响，屋里却仍旧闷得人后背发黏。
几台电脑开着，屏幕上是邮箱后台数据、门户广告报价、现金流测算表。
每一行数字都不太好看。
丁磊一夜没怎么睡。
从南方小城坐夜车赶回，又在天亮前把昨晚那张被烤韭菜油洇过的纸巾重新抄了一遍。
三个圈。
三根箭头。
教辅现金流、邮箱用户入口、网吧点卡渠道。
纸巾当然不能拿到会议桌上，那太草台班子。
但那套逻辑，他已经在脑子里滚了十几遍。
越滚越清楚。
越清楚，越觉得后背发麻。
会议室门被推开，技术负责人老梁拿着一沓传真纸快步进来。
“老板，确认了。”
丁磊抬头。
老梁把传真纸拍在桌上。
“我们刚才托朋友查了阿里那边的动作，他们最近确实没在正常跑融资路演。”
“那帮人分成几个小队，跑学校门口、补课班、书店门口卖教辅。”
“卖的还不是普通资料，是什么双神宝典，提分手稿，限量版，升级版。”
旁边运营主管皱眉。
“程序员卖教辅？他们疯了？”
老梁摇头。
“刚开始我也觉得离谱，可他们真卖出钱了！”
“六城铺货，回款很快，最关键的是那帮写代码的现在会堵人、会吆喝、会讲转化话术。”
他顿了顿，拿出另一张纸。
“而且，据小道消息说，高盛那边昨晚又打电话给他们，阿里的人没接。”
运营主管愣住。
“没接？”
“对。”
老梁摊手。
“听说高盛的人准备直接上门堵人。”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
一个原本快没钱的杭城创业团队，现在居然傲到连国际资本电话都懒得接？
要么是脑子坏了。
要么是背后有人给了他们更硬的底气。
财务负责人推了推眼镜。
“老板，你昨晚说的那个战略顾问，就是从这个模式里出来的？”
丁磊点头。
老梁忍不住问：“烧烤摊上找的？”
这话问得太荒唐。
一个能把阿里地推拉出现金流，又能顺手拆网易困局的人，按常理该坐在顶级写字楼里，穿西装，身后跟着助理。
结果地点是烧烤摊。
人还是高中毕业生。
唯有他旁边跟着一个啃烤馒头片的超级富二代，这条信息勉强有点说服力。
丁磊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已经发凉的茶。
“别看地方，看人！”
老梁张了张嘴，没接上。
丁磊把抄好的执行框架推到桌子中央。
“今天不开空话会。”
“第一，下午前把我们手里能调动的渠道列出来，尤其是学校、网吧、书店。”
“第二，技术组做一个邮箱登录领取电子资料的入口，页面要轻，别搞花活。”
“第三，运营组准备龙都暑期补课地图，重点盯海淀虎妈区、西城卷王区、复读机构集中街。”
财务负责人皱眉。
“老板，我们账上钱不多了。”
丁磊看着他。
“所以才要跑。”
“钱少的时候，坐在办公室里算，只会越算越死。”
他用笔点了点桌面。
“我们现在不是去做一门小买卖。”
“我们是借一门小买卖，给网易续命。”
老梁听到这里，终于把那点荒唐感压了下去。
他拿起纸看了两遍，忽然骂了句。
“这高中生，脑子怎么长的？”
丁磊没回答。
他想起昨晚那个穿人字拖的少年，坐在没有招牌的烧烤摊上，用一根烤签把他的死局挑开。
人很年轻。
话不多废。
但每一句都落在要害上。
这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你在十八个投资人门口耗尽体面，最后却在一张折叠桌上，听见了活路。
丁磊合上笔帽。
“下午我给他打电话。”
“股份比例，也要拿出方案。”
财务负责人提醒：“老板，董事会那边未必好过。”
丁磊把那份现金流测算表翻到最后一页。
“那就拿数字说话。”
“资本不相信眼泪，也不相信热血。”
他停了停。
“但资本会相信回款！”
……
另一边，南方小城。
苏航天睡得并不安稳。
昨晚从阳光花园回来，他在床上翻了半宿。
一闭眼，就是姜若水站在楼道口，抬手指了指裙子，又晃了晃马尾。
淡蓝裙，高马尾。
她越来越关心我了，哈哈哈。
这几个字在脑子里来回滚，滚得他恨不得连夜把笔记本烧了。
后来困意总算盖下来，梦却乱得离谱。
梦里，他已经成了千亿富豪。
杂志封面上，他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人模狗样，旁边写着“最年轻商业巨子”。
采访镜头怼过来。
主持人问他成功秘诀是什么。
梦里的苏航天刚要开口，说出一句足以载入商业史的名言。
画面一转。
他回了家。
围裙系在腰上，袖子撸到胳膊肘，正满脸讨好地站在厨房门口。
姜若水穿着家居服，身形纤细，背影好看得过分。
她伸手切菜，他赶紧递葱。
她要洗锅，他立刻递洗洁精。
她准备洗衣服，他屁颠屁颠抱着洗衣粉冲过去，还顺手把盆端好……
梦里的苏航天觉得不对劲。
堂堂千亿富豪！
福布斯封面人物！
怎么回家之后混成了厨房副手兼洗衣粉递送员？
他当场冷哼。
“不行，这一世我必须掌握家庭主动权。”
刚说完，姜若水转过身。
那张漂亮得犯规的脸近在眼前。
她没说话，只伸手揪住他的耳朵。
“苏航天，你刚才说什么？”
疼。
真疼。
疼得太具体，连耳朵根都发烫！
“我说我错了！”
梦里的他投降速度快得没有半点商业巨子的尊严。
下一刻，他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
“嘶——”
窗外阳光已经晒到床沿，风扇嘎吱嘎吱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气。
苏航天坐在床上，捂着耳朵愣了好几秒。
屋里没人。
母亲也出门了。
姜若水也不可能隔空揪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耳朵。
不疼了。
可梦里那点狼狈还留着。
苏航天靠在床头，自己都被气笑了。
“完了。”
“这辈子也要完。”
前世结婚以后，他在家里就是这副德性。
外头飞战机，回家递围裙。
外头少校军衔，回家听老婆安排买菜。
本以为重生回来，自己好歹能有点长进，结果梦都先替他投降了……
他伸手摸过枕边的诺基亚。
屏幕上有一条短信。
发送人姜世霆，时间是上午九点十六。
内容很短：
“哥，阿里那边有情况，什么时候有空，得当面聊！”
苏航天原本还挂在嘴边的笑，收住了。
他坐直身体，把短信又看了一遍。
阿里那边，有情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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