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木追到暗道尽头时,周围尸气终于淡了下来。
前方是一间窄小的石室。
四壁爬满残缺的尸纹,像被什么尖锐东西胡乱刻上去的,歪歪扭扭,看一眼就让人心底发毛。
地上散着几截断骨,几张灰黑符纸半埋在灰里,踩上去脆生生地碎成齑粉。
柳平安蜷在墙角。
脸色白得发青,衣襟被冷汗浸透了大半,唇角挂着一道没干透的血痕。
他整个人缩在那里,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连呼吸都又浅又急。
他一侧不远处,歪着一具干瘪尸体。
灰袍松垮垮地罩在枯骨上,露出的皮肤蜡黄,紧紧贴着骨头,像糊在骨架上的旧纸。
整具尸身干缩得厉害,仿佛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干了最后一滴精血,只剩一张皱巴巴的人皮和底下变形的骨头。
是冥骨。
只是此刻的冥骨,已经没了半点动静。
陈木一步上前,抬手按住柳平安肩膀,掌心能感觉到少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没事了。”
柳平安抬起头。
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像是还没从某种巨大的恐惧里挣脱出来。过了半息,他才认出来人,嘴唇哆嗦了一下。
“宗主……”
声音哑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陈木指尖分出几缕灵力探入他经脉。
尸气侵蚀的痕迹很重,气血亏虚得厉害。好在丹田未损,命还在。
识海里,琉璃忽然出声。
“等等。”
陈木手指微微一停。
“怎么?”
琉璃沉默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察觉什么的警惕。
“他身上,有一丝尸气。”
“很淡。很模糊。”
她没有立刻下结论,顿了一息,才又低声道:“不过冥骨一路用尸气封过他经脉,沾了这些也说得通。”
陈木没说什么,将少年从地上搀起来,语气平淡地问:“冥骨怎么死的?”
柳平安喘了好几口气,胸脯起伏剧烈,像是仍在后怕。
“我不知道。”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咽了几下,才把话说清楚。
“他拖着晚辈逃到这里……忽然就开始咳血,一口接一口,拦都拦不住。”
“后来他发了狠,要搜晚辈的魂。”
“可那只手刚按到头顶,他整个人就开始发抖,抖得厉害,像是身子撑不住了。”
柳平安视线转到冥骨的尸体上,喉结滚了滚。
“然后……就一头栽倒,再没起来过。”
陈守义此时也赶进石室。
他先看了一眼柳平安,确认人还活着,这才快步走到冥骨尸体旁边,蹲了下来。
很快,陆景、李沧海、钱五也陆续进来。
陆景看到柳平安靠墙站着,一直绷紧的脸色终于松了几分。
只是这放松没维持半息,他又飞快别过脸,像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松了口气。
陈守义检查得极仔细。
他先翻开冥骨的眼皮,又依次查看了眉心、心口、丹田三处。每查一处,脸色便凝重一分。
最后,他直起身。
“死了。”
钱五在旁边道:“真死了?”
陈守义点头,语气笃定。
“神魂已散。气海枯竭。尸气反噬入心。”
他指着冥骨胸口一处极淡的银色旧痕。
那道伤痕细细长长,像很久以前被一缕月光刻进去的,至今没有消退。
“这道伤,是当年青月宗宗主斩的。”
陈守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灰尘。
“他这些年本就靠那座养尸池和血尸续命。今夜血尸被陈宗主一剑焚毁,池子又炸了,反噬已生。加上这道旧伤趁势复发,他撑不过去。”
陆景皱着眉,看向地上那具干尸。
“筑基邪修,就这么死了?”
陈守义摇了摇头。
“不算全盛筑基。”
“卷宗记载得很清楚,当年那一战,冥骨命门遭受重创,是靠替死血尸才逃走的。这几十年来修为不升反降,早已不是真正的筑基境。”
他看了陈木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复杂意味。
“今夜又被陈宗主一路强杀至此。血尸毁,池子破,他是一步一步被逼到绝路上的。暴毙,不奇怪。”
陆景没再开口。
只是再看向陈木的时候,那眼神比之前沉了许多。
有敬畏,有后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庆幸这个人不是自己的敌人。
陈木将柳平安从地上扶稳。
“还能走?”
柳平安嘴唇动了动:“能。”
可刚撑着站起来,身子便晃了一下。
陈木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别逞强。”
柳平安低下头去,眼睫微垂。
“弟子……给宗主添麻烦了。”
陈木淡淡应了一声:“你是我青月宗弟子,理应如此。”
柳平安眼眶微微泛红。
“是。”
没人注意到。他垂下眼的一瞬间,瞳孔深处极快地闪过一道灰白光芒。
一闪而逝。
……
出暗道的时候,天色已经发青。
山林间晨雾未散,一团一团地缠在枯树之间。
陈守义让两名执事把冥骨的尸体抬走。
这是尸阴宗余孽的铁证,必须带回玄火宗入卷。
众人回到山神庙外时,天边刚露出第一道灰白。
地上,宋掌柜的尸身还静静躺在那里。
陈守义站住,低头看着这具无辜卷入的凡人尸首,轻叹了一声。
“落云镇那边,我派人去说。”
陈木摇了摇头。
“不必。”
他声音不重,语气却不容商量。
“宋掌柜是青月宗辖下的百姓。他的后事,青月宗来交代。”
陈守义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也好。”
他伸手从冥骨尸身腰间取下一只灰色储物袋,朝陈木递过去。
“按玄火宗的规矩,斩杀邪修者,得他随身之物。”
陈守义拍了拍那只袋子。
“尸体我带回复命。这个,归你。”
陆景在旁边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他心里清楚得很。
今夜若不是陈木,别说这只储物袋,他们这些人能不能活着走出暗道都两说。
陈木没有推辞,伸手接过。
“那我就不客气了。”
陈守义正了正神色,郑重道:“陈宗主,今夜你斩杀尸阴宗余孽冥骨,这是大功。我会如实呈报宗门。”
“青月宗重建的考核,凭今夜这一战,便足够了。”
他顿了一下,又道:“我权限之内还可以作主,免去青月宗头两年的附属供奉。这两年间,你们且安心修整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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