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上只有一家客栈。
客栈外明晃晃的写着「来福」两字。
「路郎君怎麽不进去?」
路长远站在来福客栈的门口,死死地盯着这客栈的牌匾,一言不发。
梅昭昭伸出手轻轻地晃了晃路长远的胳膊:「你的表情好可怕......是有什麽不对吗?你认识这间客栈的老板?」
即使是梅昭昭也看出了这来福客栈的不对。
血浸的招牌上,那些字迹仿佛被粘稠的血液浸染,所以字迹已经模糊了去,漆红的灯笼不知以什麽做成,风过时轻轻晃动,皮面竟微微起伏,仿佛还有呼吸。
一眼瞧去,叫人毛骨悚然。
路长远摇摇头:「走吧,进去休息一晚上再说。」
「真要进去吗?奴家怎麽看这都是黑店。」
「这的确是黑店,此间客栈的老板叫做张来福,是个魔修。」
梅昭昭思索了一下,道:「没听过。」
「没听过很正常。」
路长远擡脚,踏上客栈的台阶,木板在脚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一千多年前,我亲手把他的脑袋拧了下来。」
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当时他应该是四境修为,客栈开在名山脚下,专门等那些求机缘的散修。他将那群散修杀死了,人皮剥下来当布料,做灯笼和衣裳。魂魄炼进他的法器,那是一把屠刀,祭出去能遮半边天。至於血肉,则是剁碎了,腌起来卖给其他修士。」
路长远顿了顿,回头看了梅昭昭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可梅昭昭却觉得後背发凉。
「我以三境修为与他缠斗,最後杀了他,杀他的时候,他的客栈里还挂着十七张人皮,有一张是刚剥下来的,还是个十几岁的姑娘......那姑娘是个凡人。」
「这...
「」
梅昭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又感知到了路长远的情绪有些不稳定。
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就好像在家里,作为宠物的小猫能敏锐地察觉主人平静外表下的汹涌情绪,然後就会变得乖巧无比。
梅昭昭嗫嚅道:「那这店为何会在此地?」
「我也不知,一路走来,你有没有看见你熟悉的人或者景?」
梅昭昭摇摇头。
她不笨,知道路长远是想问什麽。
「路郎君是想知道此地是否会映射出修士过往的敌人吗?许是奴家如今状态不对,所以不曾瞧见有关的事情。」
路长远点点头,推开了门。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夜色里拖得很响,客栈里头,昏黄的灯光摇曳着,一个身影正弯着腰擦拭柜台。
那人听见动静,直起身来,露出了一张圆润和气的脸。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路长远没理会这人,而是带着梅昭昭一路走向了楼梯。
「客官?客官?
」
梅昭昭瑟缩地跟在路长远的身後,她想,如果是平日的路郎君,肯定会说一句要一间上房。
但现在的路郎君很明显没有这个心情。
那张来福跟了上来,可还未行至路长远的身前,就被路长远身上浓重的血气与杀气交织裹挟摔下了楼。
关上了门。
路长远道:「修仙界应该有四百年没有大规模的用人祭的魔修了。」
动乱结束後,规矩勉强树立了起来。
梅昭昭想的却是更久以前。
合欢门历史悠久,合欢门的典籍里还记载着以前的过去。
那些最古老的卷轴上,记载的可不是如今这般采补双修的雅致说法,实际上将人采补致死是美化後的说法。
早年的合欢门修士,会拳养一批又一批的人,采补只是第一步,待那人形销骨立,灵力枯竭之後,精血会被抽出,骨肉会被炼化,连最後一丝神魂都要投入炉鼎,做那压榨乾净的耗材。
梅昭昭心想还好自己修的是灭欲,於是眼巴巴地看着路长远,小心翼翼地道:「杀不绝的。」
怎麽都有些人偷偷地犯禁。
路长远闭起眼,只觉疲惫异常:「出现一个杀一个就行了,只要我看见了,就杀。」
梅昭昭凑在路长远的身边,这却发现路长远已经睡着了。
坏了坏了。
这下坏了。
师尊说过,长安道人是个杀性极重的性格,不然也不会证了杀道。
这里的景色怕是要勾起路郎君的杀心。
不行不行,还是平日不着调的路郎君好相处些,得想个办法给路郎君火气压下去才行。
梅昭昭瑟缩在床边,小脚交叠,决定今晚不睡了,万一出现什麽别的意外呢?
她要负责守夜!
苏幼绾没来由的觉得有些烦躁。
银发少女捂着胸口。
这还是她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情感,所以少女不由得觉得颇为新奇。
很快,这一抹烦躁犹如潮水般褪去。
「路公子?」
她唯一有可能生出情绪的情况,便是路长远在身边的时候,因为她的情感如今已化为了路长远的心脏。
所以苏幼绾不难猜出路长远就在附近。
可为何路公子会在此地?
是来找自己的?
不对。
苏幼绾敢肯定,单以谈情说爱或者是思念作祟为理由来说,路长远绝无可能来寻她。
所以是寻她有事?
寻她有事也不会来这荒郊野岭。
所以......难不成是在偷情,只是恰好被自己撞破了。
和谁?
苏幼绾立刻警觉,恰好命定天道的丝线也指向了此地,於是这便莲台降了下去。
树木参天,枝叶蔽日,几乎透不进多少天光。
脚下是厚得能陷没脚踝的腐叶,散发出一股陈年的朽气。
林间时不时有庞大的黑影掠过,那些兽,随便一头拎出去,都足以让寻常修士变了脸色。
更深处,偶尔能察觉到四境大妖的气息。
一般人进入此地,十死无生。
苏幼绾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脚步未停。
然而,当她穿过一片格外浓密的树影,眼前的景象陡然开阔。
银发少女脚步一顿。
饶是以她的心性,此刻也不由得微微愣住。
这是一片被树林环抱的空地,密密麻麻地立满了佛像,而这些佛像数目难计,成百上千,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有的金漆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石胎,有的苔痕遍布,几乎与老树长在了一起,还有的不知被什麽力量斜斜推倒,半埋在腐叶之中,只露出一只垂落的佛手,或是半张诡异的佛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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