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殿之中。
方束压下心间的情绪,转而看向身旁的二师兄郝君良。
他出声询问:“郝师兄,你打算下山与否?”
郝君良面色沉下,其人看了眼方束,沉默良久后,最终缓缓的摇了摇头。一并的,一点火焰好似在他的两眼当中点燃,让其目光炯炯。
“此番大战,既然是本庙发动的,虽然前期战端对于我辈炼气弟子而言,凶险至极,但同样也是一个机遇。”
郝君良的声色铿锵,少了许多平日里的温文尔雅,而是透露出了一股凌厉之色。
其人低声道:“指不定,郝某此生,就只有这一次机会了……也幸而,能够有此机会。”
方束站在一旁,立刻就听懂了。
这等两方仙宗之间的大战,对于他而言纯属凶险之事,但是对于郝君良这等六劫仙家,且是修为止步的六劫仙家而言,乃是一桩或可博取筑基之机的机会!
果然,郝君良自语一番后,随即就是面上轻笑,开始劝说方束:
“这只是郝某自己的选择,方师弟还是早些在庙内收拾行囊,越早下山越好。似这等大事,瞒是瞒不住的,指不定枯骨观那边,还会反过来在庙外埋伏,截杀本庙的弟子。”
随即,郝君良又言语了一番,大战一起,两方仙宗必定会以炼气弟子作为驱使,想方设法的削弱对方的仙宗底蕴。
但在这等情况中,所有的炼气弟子,全都只是走卒罢了,只能听命行事,并无任何拒绝的余地。当然了,他们身为龙姑的弟子,还是略有自主权的,但只要身在庙内,便绝对避不开。
甚至根据庐山五宗往年的征战,炼气一辈的弟子死绝,也不算什么罕见的事情。
郝君良口中道:“也正因此,各方仙宗才吸取了从前的教训,会暗地里允许内门弟子下山行走。反正在这等仙宗征战中,炼气子弟皆不过尔尔,外门内门并无什么区别。
甚至严格说来,四五劫的内门子弟,除去潜力之外,论起法力、手段种种,还不如经验老练的六劫外门弟子。”
对方轻叹:“师弟,你才上山十余年,犯不着以身涉险,听师父的劝,早些下山去,不要耽搁。”
方束自然不会拒绝这等好言劝说,他当即就正色的点头:“是。”
一并的,他脑中念头转动,忽地就想起了老山君当年的话语。
他暗暗琢磨,老山君其人,是否早就知道了五脏庙会开启战端,所以才会让他务必夺得内门弟子的身份。
还有龙姑仙家,此人也或明或暗的,要求他获得内门弟子的身份,是否也和这场仙宗战端有关。
不过事已至此,多想无用。
方束将这些杂念压下,转而沉吟几息后,向着郝君良拱手,问出了自己刚才的疑惑:
“敢问师兄,师父口中的‘地脉’一词,和‘筑基’一事,两者是否颇有关联?”
郝君良微微一怔,旋即就明白方束是想问什么。
“罢了罢了,似这等事情,本不应早些告诉尔等,至少也得是炼罡后,才能让尔等晓得,否则有碍于道心。”
郝君良叹道:“不过此番一别,你我师兄弟二人,能否再见都未可知,说给你听也好,免得你在山门外为人欺瞒,只是你莫要怪为兄落了你的心便是。”
“师兄言重了。”方束连忙出声。
郝君良组织着言语,便将所谓的“地脉”,具体的解释了一番。
原来在方外世界中,凡名山大川之所在,其下其内皆如人体一般,生长有脉络,涌动灵气,凡是脉络之所在,汇聚生灵,又名“灵脉”。
任何一方仙宗的山门,必然都是占据灵脉之所,才能源源不断的受用灵气,可供养仙宗上下。
但是“灵脉”之妙,又不仅仅如此,其还和“驻世开府”相关。
郝君良道:
“炼气之妙,在于得乎‘人地天’三气,而筑基之妙,则在于将灵根化作灵脉,再佐以地气培养,借大地来养身,方能得驻世之妙,是谓‘地仙’。”
方束听得这些言语,似懂非懂。
根据郝君良的解释,筑基仙家之所以被称作“地仙”,似乎就是因为占据了一方地脉。
仙家们将之炼化后,能帮助自身的灵根成长为了灵脉,甚至是取而代之,以灵脉代替地脉,能执掌了一地之权柄,如此便称作“驻世地仙”。
一旁,郝君良还在语气向往的言语:
“凡地仙之居所,四时不变,五谷常有,可大可小,风雨听令,生灵臣服,颇具造化。根据书中的记载,还有‘地脉不断,则地仙不亡’的说法。
也就是说,只要地仙不离其居所,旁人想要伐之,难度不亚于移山填江,必须得先伐其地,然后才能伐其身。”
这下子,方束彻底了然了。
他明白地仙中的“地”之一字,其对筑基仙家而言,重要性丝毫不亚于凡间的城池国土,对于那些君王而言,且更甚之。
他当即朝着郝君良一礼,沉声:“多谢师兄解惑。”
紧接着,方束迟疑的出声:
“地脉如此之重,难得少有,那么可有人不得地脉,也能筑基成功?”
郝君良闻言,直接摇了摇头:
“据郝某所知,九万多年来,世间的仙家欲要筑基,都须先择一地脉,登坛祭祀,而后能成。只不过,也并非是必须选择所谓的名山大川。
须知世间沧海桑田,大神通者屡显,导致地貌地形屡有变化,古时有名、今时却无名的地脉不少,偶尔就有幸运儿得之,同样能结庐而居,得其地气筑基。
此外,也有地脉深藏地底,犹如蛇虫窝藏,若能寻见,可先将之捕捉炼化,而后再导引至他处,结庐炼化。另外还有诸如山外的某些仙家,彼辈追水草而动,并不定居一地……
大体而言,都是先得地脉供养,然后才能筑基,只是形式法子,多种多样罢了。但若无地脉,则筑基无根,绝难成就地仙。”
郝君良话声慨叹:
“想来也正是因为这点,本庙才不得不于与枯骨观一战。看来庙内的地脉,应是再难发新枝,无以供养新的筑基仙家了。
也难怪大师姐闭关至今,尚未出关……”
方束闻言,思绪更是纷呈,且想到了胡家祖先寻觅龙脉的事情。
他本以为胡家祖先仅仅是因为属于阵法师,所以才企图以龙脉筑基。没想到,其中竟然还有这种缘由,若无地脉,连筑基的机会都不会有。
龙脉者,亦是地脉中的一种。
这样看来,他方束若是想要有朝一日,也能够筑基,必须得先为自家的地脉考虑一番。
郝君良瞧见小师弟这般沉默,心里暗暗担心方束晓得了这点内情,刻苦修行的道心会被影响。
于是他迟疑一番后,忽地又道:“不过……我辈仙家中人虽重外物,但也并非要拘泥于一地,更不是一定得论资排辈,才能获得筑基之机。
世间有不少筑基仙家,是直接继承了前人的灵地、洞府种种,进而得了地脉地气,甚至还有那等邪修,能偷人地脉,掠夺地气。”
顿了顿,郝君良目中思量着:“还有传闻,上古之时的道士群体,彼辈也有筑基的说法,但是并无驻世的说法。只是这点,为兄便所知甚少了。”
方束听见,目光顿时动弹,紧盯着郝君良。
“道士”一词,在他的心间再度掀起了不少的波澜。
不过他并没有在多问什么,而是深吸一口气,朝着郝君良长拜:“多谢师兄!”
郝君良这番话,应是将腹内所知,已经尽数倒出,再无遮掩。
对方坦然的受了方束一礼。
随后其人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催促道:“好生收拾行囊,趁早下山去吧。”
“是。”方束沉声,并拱手:
“师兄,保重!”
师兄弟两人,相顾一番后,方才散去。
………………
离开了蛊殿后,方束行色匆匆,路上不住的思索着。
他并没有返回洞府,而是先朝着阴阳两座蛊坑走去。
等走到了蛊坑所在,他看着坑中的杂役伙计,以及坑中的众多蛊虫,目色变换不定。
有着这两座蛊坑,他本是可以安稳无恙的修炼至六劫。但是现如今,风波来临,两相权衡之下,蛊坑虽好,却还是避祸在外更好。
方束在心间计较:“托这两方蛊坑的福,我已成功的获取了内门弟子身份,该知足了。”
一并的,他也暗暗想到,此番大战对于郝君良来说是个机会。对于他而言,或许也是一个。
指不定等到他将来需要筑基之时,宗门内的地脉便多出了几方,或是空出来了几方。
到时候,他无需参与大战,只需要修行方面妥当,或是就能在庙内就能得到地脉相助,而无需像大师姐、二师兄这般,苦等多年,徒耗年岁。
心念落定,方束迅速的在蛊坑中收拾起财货。
因为是要下山,他取用财货的程度,较之往常出格了不少,蛊材种种,一口气的塞满了一整只储物袋,应是足够他大手大脚的十年炼蛊所需。
还有被他放养在蛊坑中的阴阳蛊虫、毒砂蜈蚣种种,也被他全部取出。
这等异常的举动,让蛊坑中的杂役们颇为惊疑,但没人敢吱声什么。
收刮好财货后,方束看着众多杂役,他沉吟几息,还是选择了将独蛊馆的一批人,唤到了跟前,简要的交代:
“方某如今将要下山寻煞,蛊坑便交由尔等照料了。”
杂役们释然,当即稽首:“谨遵仙长法令。”
但紧接着,方束便意味深长的道了句:
“若非大变,蛊坑应当会留存人手在内。到时候,不管是面临何种情况、何人驱使尔等,都务必要将位置占住了。否则哪怕方某回归,有些事也难以挽回。”
这话让独蛊馆弟子们的面色惊疑,感觉方束话里有话。
但方束并没有给他们多问的机会,当即就跨出了蛊坑,直奔另外一座。
暗示一下彼辈,便已经是他方束顾恋师门情谊了。且确如他所说的,只要龙姑仙家不倒,独蛊馆一脉好好看守蛊坑,必然能在庙内留下点香火。
如此情况,相比于庙内的其他杂役,乃至外门弟子的处境,已然是天壤之别。
打理好了两座蛊坑,方束又立刻就朝着房鹿师姐所在赶去。
和面对杂役们不同,他一寻见房鹿,隔绝左右后,就坦然的将大战一事告知,且建议房鹿立刻接取一个下山的任务,和他一同离开庐山地界。
“什么!?”房鹿腾地就站起身,面色惊骇。
但是随即,她的脸上就露出了苦笑:
“难怪早在一年前,庙内就极少发布下山的任务。最近半年,更是只有弟子返回,再无弟子外出。
没想到此间,竟然还有这等内情。”
方束的面色也是顿时变化了几分。
他有内门身份,无须禀告户堂,直接就可离开山门,但是房鹿却是不行了。哪怕他想方设法的找一方灵宠袋,将房鹿收入其中,偷偷带出了庙外。
但事后庙内若是察觉了房鹿的莫名消失,要么会勾销其五脏庙弟子的身份,要么会认为她已经叛逃。除去此两者外,再无其他余地。
一时间,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的区别,在两人的之间展露无遗。
但忽地,房鹿的面上露出笑容。
她别了别耳尖的头发,故作轻松道:“束哥儿你且放心,阿姐虽然只是外门,但托你的福,现在也算是今非昔比,颇有手段。
你且放心大胆的下山去便是。”
听见这话,方束没有立刻应声,他在反复的思忖着,是否还有回转的余地。于是很快,他便又想到了自己所打理的两座蛊坑。
缓缓的吐气后,方束当即起身,直接领着房鹿,朝着蛊坑走去。
房鹿虽然不明所以,只得紧紧跟随在他的身后。
不多时,等待方束从蛊堂中离开时,他的面色缓和了些许。
既然房鹿无法下山,那么就只得从其安危入手。
方束先是托了选择留在山中的二师兄郝君良,在蛊堂中帮忙照料一番,随后便领着房鹿进入蛊坑,将蛊坑的大小事务,包括阵法符咒种种,皆数转交给了她。
其间他还犹豫过,是否要禀告龙姑一番,让龙姑同意由房鹿暂领蛊坑,如此即便两方仙宗开战,房鹿也能托庇在蛊坑内。
不过他在二师兄面前旁敲侧击一番后,意识到房鹿终究不是蛊堂中人,这等事情可以做,但却不能当面说,省得反倒是让龙姑仙家难做,失了少有的保命机会。
于是方束直接就让房鹿打理蛊坑,先落得一个事实性的暂代。
处理好了蛊堂中的事情。
方束赶紧的返回洞府,他在好生的一番收拾后,望着自家精心布置打造,且灵气更是充盈的方仙洞户,目光略微波动。
但并未耽搁,只是环顾一番,将他洞中场景收入眼内,便将洞户封死,彻底的隔绝了内外。
当其身影消失后,洞内安静,仅有法坛四周的活水道,偶有游鱼摆尾,泛起波澜,随即又归为平静。
接下来。
方束行走在庙内的各方堂口内,大肆的购买各种自身所需的修行资粮,并将手中的蛊虫狠狠出售了一番。
还有他积攒至今的数百道功,他也是阔气的走入经堂中,全部消耗一空,甚至还以内门弟子的身份,倒着赊欠了一番。
其中他本想将炼罡境界的法门,也兑换到手,但可惜的是,庙内的五脏炼罡秘法必须得先度过第六劫,然后才有资格接触。
否则哪怕是内门弟子,也是无以观看。
倒是庙内所收藏的一些残缺炼罡秘术,并无这点局限。方束便只能随便拣选了些残缺之术,以充实底蕴,免得有朝一日用上了。
如此种种之后。
短短一日不到,方束就已经是准备得齐全。
现如今,他身上养蛊炼蛊的材料,足够他十年之用,自身修炼所需的丹药种种,也是足够十年之用,还各种蛊方、阵法秘籍,够他参悟好几年了。
此外,他手中的下品灵石数目赫然是达到了七百两整!
方束尽可能的将身上余财,全都换成了灵石,仅仅还保留了些许符钱作为应急使用。
再三的盘点一番后,他在心间暗道:
“此番下山,便是毫无收入,这些家财也足够我苦修十年。”
十年时间,想必五脏庙和枯骨观的争战,应当是会尘埃落定。到时候,他就可以归山继续修行。
一并的,方束也思绪一飘,琢磨到了若是十年后,两方仙宗仍在征战中,又该如何……但他没多想,便失笑的摇了摇头。
船到桥头自然直。
十年时间,若是他修行得不差,该当度过了第六劫才对。那时候,便是两宗尚在开战,或许对他而言也会是一个机会……到时候再说。
如此种种,方束心间计量着,确定自己应是再无遗漏。
于是他踱步走到了户堂中,先是往牯岭镇中,发去书信,寄送一批物件后,便给自己的几个好友们留下口信,说明自己已经下山,且在口信中暗示了一番,让彼辈做好准备。
唯有其中的尔代媛,他直接传信,让对方速速一聚。
此女出身尔家,背后有筑基老祖撑腰,虽然并非内门弟子,但兴许能另有法子随同下山。
若是可以,方束也愿用自己内门弟子的身份,帮对方撑腰一番,或是打个幌子助对方下山。
但很可惜的是。
一个半时辰内,方束一连的传信三遍,尔代媛那边依旧是未见动静,也不知对方究竟是逢见了何种事情,连腰牌上的动静都没有察觉。
方束心间动念,琢磨着要不要前往尔家中,主动寻一寻对方。但旋即,他就将这个念头压下了。
他估量了一下时辰,发现距离龙姑透露消息,已经是快要十二个时辰整了。眼下时刻,每再耽搁一个时辰,下山的风险便会多一分。
于是方束只能是最后给尔代媛传信一次,并在户堂中留书一封,然后就再不迟疑,朝着山门外走去。
在方束离开山门时,他并未遇见阻碍,轻轻松松的就穿透了护山大阵,好似庙内压根没有什么异常。
只是其后,仅仅间隔了半日。
庙内诸如尔家等家族,也开始有族人四出,在庙内进行各种准备。
其中尔代媛此女,终于是收到了方束的传信,她急匆匆的赶到户堂中,察看书信后,面色微变。
一咬牙,此女竟然连准备也不做了,当即捏着族中老祖给出的条子,往山门外奔去。
但可惜是的,当她赶到山门的出入口时,却发现已有人等杵在了山门边上,被升起的阵法死死挡住了去路。
且那些人等中,便有她眼熟的一人。
对方虽是独身而来,但袖袍鼓囊,背上还背着行囊,胯下也乘着灵兽,其腰间的令牌呈现出五彩,正是庙内的内门弟子,而非外门。
这人的面色阴晴不定,屡屡想要往阵外直接闯去,但是却又被死死的挡了回来。其正是尔家当前最受器重的仙种——裴仲山。
仅仅相隔了半日,似裴仲山这等内门弟子,竟然也被拦在山门内,不许外出了。
而大战的消息,也无法避免的在五脏庙中冒头,并导致庙内的丹药、法器种种,全都是大涨,那些想要下山的人也越来越多,并为了下山,各显神通。
但是山门阵法升起后,再无人能出入其间。
老伙计卡机了,整半天发现是显卡问题,差点全拆一遍,耽搁了。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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