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顺四年,十一月初,临河城。
浊浪大河,褐黄群山,苍茫辽阔。
秋尽霜凝,初雪覆在河口,两河交汇的东岸塬台之上,一座小城初具规模,尽得山河之利,成了水运要塞农牧商贾汇集之处。
军政、仓储、商贸、民居、屯田、码头各自分布,布局清晰。
城外,无定河的天然港湾上建起了码头,划定蕃汉互市集市,已渐有零星蕃汉商队慕名而来;
平缓空地处则是连片的屯田,依地势引水开渠,引无定河活水灌溉,待来年春暖便可播种;河滩外辟出草场,放养各部的牛羊马匹;更远处,是成片成片的棉花地,萧弈发现棉花在西北的长势更好,准备以此处为棉产区。
城内,民居沿城东官道排布,由党项壮丁、随军流民、工匠商户聚居;城内最高处的夯土院落便是全城的军政核心,一座高台的正屋对着河口,可俯瞰整片河道与码头,院落两侧分列营房、军械棚与值房。
三百护河队日夜轮值,或巡守城防码头,或操练阵列。
他们数量不多,却都是萧弈从党项壮丁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与党项别的部伍不同处在於,他们穿戴的盔甲、武器极为精良,且由萧弈亲自操练,令行禁止,步调肃然,虽为新建部伍,已有精锐气象。
视线从高台的窗户移回来,萧弈的目光落在了刚刚摆在他案头的几封书信上。
「太尉,从河中府运的粮食到了,随船来的还有汾州、开封的来信。」
」
「李彜氲前来求见,想必是为河中府这批粮。
「让他等一会。」
「是。」
萧弈不慌不忙,先处置文书。
汾州的信件颇多,李昉提醒他,既上任西北,目光不能只放在定难五州之地,若能将府州、麟州,以及河东诸地联通,这一隅棋局就盘活了;阎晋卿的信很长,却没有实质内容,无非是表示忠诚;花穠则讲了汾、沁二州的具体事务,侧面反映出汾阳军依旧是萧弈的地盘。
此外,李昭宁与张婉则希望他站稳脚跟之後,将她们接过来。
萧弈并没有把家眷接过来的意思。
此番到西北,他没在意过流放之苦、性命之危,顾虑之处反而是他在西北能待的时间应该不会太久,而想完全统治定难五州必是个极漫长的过程。
因此,他定了两个相对简单的目标。
一是阻止党项李氏日後裂土建立西夏,尽可能地使党项融入中原;二是效仿蜀汉的无当飞军,徵募一支忠诚能战的党项强兵。
「夏州非可久留,迟早当归河东。盼千里烟波,片帆早渡,重见玉容。」
提笔回复了汾州的信,萧弈拿起来自开封的厚实信件,入手沉甸甸的,一看,原来是郭信写来的。
拆开来,像是看了一本故事。
先是郭信详述近况,如今符三娘已有孕在身,郭威龙颜大悦。
可郭信却说,本以为终於能好好歇养一阵子,没想到的是,符三娘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纳了一房妾室,乃符彦卿摩下猛将张思钧的女儿。
对此,郭信深感失望,坦言原当与符三娘夫妻日久,情义渐笃,从此事却看出来,符三娘对他全然是权衡利弊。
「今济济一堂,全因我权位而聚,环顾身侧,真心相交者不见一人。」
发了这一通失望的感慨,郭信说及已知晓当初逼花莞离开的人是赵匡义。
字里行间,可见他对此极为气愤,称已罢免了赵匡义在他幕府的官职。
对此,萧弈觉得郭信本该有更圆滑的做法,而不是在明面上得罪了赵家,逼得赵弘殷为了挽回面子也得做些什麽。当然,好过赵匡义继续留在郭信身边。
这让他稍松了口气。
末了,郭信透露了一桩朝廷动向。
「今秋阿爷有意举兵淮南,是役,我与大哥功绩高下至关重要。我欲此战立大功,届时必请旨,召你归朝!」
放下信,萧弈心中隐有预感,他在西北恐怕也只能待到淮南战事之後。
届时中原风云变幻,诸多纷争难免都到最激烈之时。
思忖之後,萧弈招人问道:「李彜氲还在吗?」
「回郎君,还在前衙相候。」
萧弈披了狐裘,头发也不梳,带着几分洒脱野性的姿态便去见了李彜氲。
彼此相见,李彜盒很快抛出来意。
「太尉,听说河中运了一批粮食来,那价格?」
萧弈的态度已不如以前亲近,摆摆手,以公事公办的语气道:「价格是粮商的事,我如何知晓?」
李彜氲笑道:「谁不知太尉曾是河东行营都转运使,河中府的粮商与太尉关系匪浅。」
「我已卸下转运使之职,公是公,私是私。此事,李将军还是与粮商自己谈为妥。」
「这————」
李彜氲顿了顿,笑意更浓,道:「我可是一直向着太尉,自建临河城,实则我为太尉挡了不少麻烦。」
萧弈点点头,道:「我也与将军交个底吧,我知如今党项李氏所需的粮食、铁器都是将军你在采买,这是军资重物,关系非浅。」
「太尉知道便好,此事对我很重要。」
「可这些事将军早晚要自己做的,岂能由我一直为将军操持?」
「太尉这是何意?」
「与你说个好消息。」萧弈十分诚恳,道:「今秋朝廷丰收,兵强马壮,打算对南唐大举用兵了,这或会是我被召回中原的契机。」
「真的?」
萧弈点点头,眼中尽是对回中原的向往。
李彜盒一时就显得有些茫然了。
彼此近来合作茶叶生意,李彜氲赚得盆满钵满,眼下大概是定难五州最舍不得他离开的人,而另一方面,敌视与防备必是有的,还很深。想必李彜氲的计划是当掌握了商路,时机成熟,便除掉他、独占利益。
这几乎是大部分党项贵族对萧弈的态度,既敌视,又贪他带来的利益,既想除掉他,又畏惧朝廷追责,人人想着占便宜、盼别人先动手。
「太尉现在走了,我————我如何是好?」
「李将军何必担心,粮商把粮运来了,除了你,还能卖给谁?将军去谈便是。」
「也是。」李彜氲又问道:「那茶叶?」
「我若走了,你我的生意让吕丑继续便是。」
「那就好。」
「吕丑,代我送李将军。」
「是。」
待吕丑送客归来,脸上的殷勤笑意褪去,浮起了不怀好意的笑。
「太尉,老潘传来消息,银州的李光俨也派人到临河城了。」
「下帖求见我了吗?」
「没有,直接求见了粮商沈德丰,想要买河中运来的这批粮。此外,银州急需铁器,李光俨一直在设法走私铁器,被府、麟二州卡着,此番想必是打算看看能否利用沈氏商行。」
沈德丰便是晋州之战时运粮的商人之一。
萧弈想了想,道:「粮食卖给银州,并让沈德丰私下承诺,为李光俨走私少量铁器,前提是拿骏马、牛皮交换。」
他是故意的,纵容李光俨增强实力。
李光俨本就是党项李氏当中势力仅次於李彜殷的一支,三个月间,随着老潘替银州打通青白盐的销路,运回大量的民生军事物资,银州的实力已然更强。
而实力越强,需要的资源就越多。
像是雪球从山上滚下来,没有回头路。
此外,萧弈其实还有一个刻意不用的杀手鐧,冶炼铁器。但他担心使党项李氏尾大不掉,刻意以少量的走私钩着党项李氏。
「是。」吕丑笑道:「李彜殷想必已察觉到银州势力的迅速膨胀,这次严令了李彜氲拿下粮食、铁器。若再次被李光俨抢了,他们必定生隙。」
「盯着李光俨派来的人。」
「说到此事,太尉,这次主事的就是李光俨之女,太尉是否想见见?」
「不必了。」
萧弈没有特意见李银瓶的兴趣,淡淡摆手拒绝了。
吕丑颇为遗憾,退了下去。
他才离开,米擒乞力就来求见。
如今萧弈已向朝廷请奏、正式任命米擒乞力为定难军临河城马军都指挥使,总领护河队,是名正言顺的朝廷将军了。
得此厚赏,米擒乞力异常感念,做事勤勉,一副力气用不完、恨不得把临河城每一只苍蝇都拍死的样子。
「末将见过太尉!」
「米擒将军不必多礼。」
「太尉!末将发现了一件大事!」
「哦?将军且说。」
米擒乞力很凝重,开口,神秘兮兮道:「是野利源,末将早就怀疑了,野利荣根派这小子来不安好心。」
开凿水运之事,党项诸部都派了壮丁来,野利源就是野利氏壮丁的领队,如今是米擒乞力手下副将。
「他这几日一直鬼鬼祟祟的,找各种理由偷偷去和野利氏过来的人见面。末将猜啊,他一定是想要害太尉了。」
「为何这般认为?」
米擒乞力看着粗莽,倒有几分聪明,道:「我还能不懂野利氏吗?他们肯出力,一定不是真心帮忙,藏着把这条水运占了的心思。现在太尉把摊子铺开了,也到了他们动手的时候。」
萧弈从容道:「既如此,我的安危便托付给米擒将军了。」
「好!」
米擒乞力立刻重重一抱拳,道:「末将现在就去拿下野利源,绝不让他伤及太尉分毫!」
「不可。」萧弈道:「你也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将领,行事需恪守章程,野利源尚无实质举动,岂可拿了?」
「可等他有实质举动,太尉不是危险了吗?」
萧弈笑道:「好歹也要查出他们有何计划,否则只捉一个野利源,牵扯不到幕後主使,有何用?」
「啊,末将明白了,这就去盯着。」
米擒乞力做事确实有干劲,自得了命令,野利氏所有往来货物、出入人员,全被他严密盯着。
对此,吕丑却是嘲笑了米擒乞力一番。
「长得跟个冲城锤一样,能查出什麽来。」
但很快,吕丑便转了话风。
「郎君!」
「怎麽?」
「托米擒乞力这根冲城锤的福,我查到一件有趣的事。」吕丑笑着,压低了声音,道:「野利仁来了,且为避人耳目,混在了银州的商队里。」
「野利仁?他敢见我?」
「必是不敢,我猜他是想亲自指挥人刺杀郎君,偷偷摸摸,果然是鼠辈。」
说罢,吕丑又道:「郎君放心,这里是临河城,便是李彜殷派兵来攻,一时半会都未必能攻下,何惧区区几个刺客?城中哪里没有我的耳目?」
萧弈来回踱步,思忖着。
末了,他道:「你恐怕猜错了。」
「小人不明白。」
「李光俨不傻,相反,他城府颇深,岂能不知刺杀朝廷任命的兵马都监形同谋逆,如何敢与野利氏合作?这不是一方藩镇该有的分寸。」
吕丑道:「那银州商队收容野利仁,是因为两家之间的联姻?」
「不。」
萧弈颇笃定,道:「若让我猜,银州商队不是收容野利仁,而是怕他擅自动手,牵连到银州的收粮大事,把他看管起来。」
「这麽说,银州商队反而帮了我们?」
「不,让野利仁动手才好。」萧弈道:「李彜殷需要一个理由试试李光俨的态度;朝廷也需要一个理由,问责党项李氏,看看李氏诸人对朝廷的态度。没有错处怎麽行?」
「可若银州商队不让野利仁动手,怎麽做?」
「由不得他。」
萧弈看向他案上的地图。
在临河城南,有几个他标注的地点,聚居着生户。
党项人中归附中原的称为熟户,而躲在深山沟壑、不受管束、时常劫掠商旅村落的山间部族为生户,多为蕃盗、羌盗。
地图所注的,便是萧弈近日正打算剿的南山蕃。
「我明日出城巡河,等到傍晚,你去告诉李彜氲,野利仁打算刺杀我,派人来救我。」
「是。」
「给我派人盯紧了银州商队、野利仁、野利源等人,我一旦遇险,立即将他们拿下。」
「是。」
如今的定难五州太平静了,像一片没有涟漪的湖面。
水不浑,如何摸到鱼?
次日,傍晚。
残阳如血,照在临河城郊三十余里外的山林里,照着遍地南山蕃的屍体。
萧弈浑身浴血,环顾四周,不见还有敌人,便对胡凳点了点头。
下一刻,他拿出匕首,找准位置,对着自己的左肩刺下。
「噗。」
「有刺客!」
「太尉!」
「给我追,胆敢行刺朝廷命官,党项人慾反了不成?此事我绝不罢休!」
」
」
就在当天晚上,朝廷任命的兵马都监遇刺重伤的消息便沿着河道传向定难五州、党项八部。
萧弈坐在衙中「养伤」的同时,李彜氲的反应第一时间就传到了他耳中。
「郎君,李彜氲一直在怒叱野利荣根与李光俨,原话是姓萧的马上都要走了,非要捅这马蜂窝,他们是故意给阿兄找麻烦!」」
「太尉,李彜氲前来探伤。」
吕丑忙道:「我去见,就说郎君伤太重————」
「不,胡凳,你去,问问这些党项人是否觉得朝廷不该征淮南,该征夏州。」
「是!」
一遭遇刺,萧弈反而一扫此前谨慎蛰伏的态度,气势陡然淩厉。
他不再是一枚被钉在党项的钉子,而成了正在厉兵秣马准备与敌开战的大周朝廷诘问定难军的理由。
李彜殷要麽有本事直接造反,要麽,给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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