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上的棋局还在动。
黑子像活了一样在棋盘上游走,每落一子,整扇石门就震颤一下。沈砚盯着天元位置那尊小鼎浮雕,望气瞳的光芒已经催到了极致。
他看见了。
门后面不是空的。是气运被抽干之后留下的真空。那种空不是什么东西都没有,是连“存在”这个概念都被抹掉了。北境三十六城的气运,本该像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笼罩在苍原之上,现在那张网被人连根拔了。
“退后!”沈砚一把拽住苏清晏的手腕。
苏清晏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自己的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甩开,但也没有任何回应。那种眼神让沈砚心里又闷了一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已经不是那种让人心疼的凉,而是星象力运转时正常的低温。
她真的不记得了。
石门炸开了。
不是从外面推开的,是从里面撞开的。一股裹着腐朽味道的灰白色气浪从门后喷涌而出,沈砚下意识侧身挡在苏清晏前面。望气瞳的光芒在气浪中硬生生撕出一条通道,青金色的光壁将那些灰白气流挡在三尺之外。
然后龙吟声响了。
不是从门后传来的。是从他们头顶。从整座墓室的上方。从地面之上。
霍斩蛟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把揪住沈砚的后领,拖着他就往墓道外冲。苏清晏紧跟其后,三个人在狭窄的墓道里狂奔,身后是不断坍塌的石壁和追着他们脚跟的灰白色气浪。
冲出墓穴口的瞬间,三个人全愣住了。
天上是红的。
不是晚霞那种红。是火雨。漫天的火雨正从云层里往下砸,每一滴火焰落在地上就炸开一团方圆丈余的火光。苍原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但火海里有东西在动。
人俑。
密密麻麻的人俑从火海里站起来,身上挂着燃烧的灰烬火焰,眼眶里跳动着幽绿色的光。它们排成整齐的军阵,从苍原的尽头一直铺到天际线。长戈如林,每一步落地都震得地面开裂。
李烬的不死军团。
“这他娘的有多少?”霍斩蛟的声音都变了调。
沈砚的望气瞳扫过去,瞳孔里的青金色光芒疯狂跳动。“十万。而且每一具人俑身上都附着了一丝气运。这些不是单纯的活死人,是气运的容器。李烬把北境的气运全部炼进了他的军团里!”
“所以他才有恃无恐。”苏清晏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气运不灭,军团不死。想破这支军队,得先把北境的气运从他手里抢回来。”
“怎么抢?”
苏清晏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向天空,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深井。
然后纸兵来了。
温晚舟的纸兵。
它们从苍原北面涌出来,像一场金色的潮水。每一个纸兵身上都燃烧着之前吸收的火雨能量,纸张的边缘镀着一层流动的焰光。成千上万的纸兵汇聚在一起,金光开始相互融合。
不是简单的堆叠。是蜕变。
纸兵们一个接一个地撞在一起,身躯崩解成最纯粹的财气光点。光点汇聚,光点凝聚,光点开始按照某种古老的规则重新排列组合。空气中响起细微的碎裂声,像铜钱被一枚枚串起来时碰撞的声音。
沈砚的望气瞳看见了一条脉络。
那些光点不是无序的。它们沿着一条极其复杂的轨迹运转,轨迹的源头在苍原北面的一座小丘上。温晚舟就站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金绣云纹的锦袍。社恐让她把半张脸都缩进了竖起的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睛此刻亮得惊人,瞳孔里翻涌着液态的财气金芒。她的双手在身前飞快地结印,每一个印诀落下,空中的光点就加速一分。
她的脚下堆着厚厚一沓银票。
不是普通的银票。是温氏商阀的财气本源票,每一张都凝聚着温晚舟三个月的心血。票面上的符文正在一层一层地亮起来,从边角蔓延到中心,像有人在用金漆一笔一笔描摹。
“起!”
温晚舟一声低喝。她的声音不大,社恐让她即使在施术时都习惯性地压低嗓门。但这一声落在光点汇聚的中心,效果不亚于惊雷。
龙吟震天。
一条龙从金光中探出了头颅。
龙角先成型。两柄由纯粹财气凝聚的角从光团中刺出来,角身上流转着铜钱形状的纹路。然后是龙首,鳞甲一片一片浮现,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镶着火焰的纹路,中心刻着“战”字。龙须是两条飘动的金色光带,在风中缓缓舒卷。龙睛睁开的刹那,整片天空都被映成了金色。
五爪金龙。
它从光团中彻底挣脱出来,长达三十余丈的龙身在空中盘绕了一圈。龙尾扫过之处,火雨被硬生生逼退了百丈。龙腹的鳞甲最为密集,一层压着一层,金光在其中流转不休。
沈砚的望气瞳捕捉到了一行字迹。
龙腹那片最大的金鳞上,正浮现出四枚由财气本源凝聚的古篆。笔画还模糊,但轮廓已经能辨认了。财字最先清晰,接着是可字,第三个是通字,最后一笔落下时,整条金龙的龙威骤然拔升了一个层次。
财可通神。
温晚舟看见了那四个字。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不是因为惊喜,是因为恐惧。她作为这条金龙的召唤者,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财气可以通天,但天规不容僭越。用财气凝聚出这四个字,等于直接向天地规则宣战。
反噬来了。
没有任何征兆,温晚舟的身体猛地一弓。像被人当胸砸了一锤,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煞白,再从煞白变成灰白。竖起的领子被鲜血浸透了,血液从她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金绣云纹的锦袍上。
第一口血。
她咬着牙把剩下的印诀结完,手指在剧烈颤抖,但每一道印诀都精准无误。金龙在天空中发出一声长吟,龙身盘旋着降低高度,龙首朝着沈砚的方向俯冲而来。
第二口血。
温晚舟的膝盖软了。她单膝跪地,双手撑着地面,鲜血从她嘴里涌出来,在地上积成一小滩。血里混着细碎的金色光点,那是她本命精元化成的财气本源。银票从她袖口滑落,票面上的符文正在一片一片熄灭。
第三口血。
这一口喷出来的时候,温晚舟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里的金芒已经黯淡了大半。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金龙的方向推了一掌。
“去!”
金龙俯冲到了沈砚头顶。
龙首低垂,龙须在他身侧飘动,龙睛注视着他,里面翻涌着有灵智的光芒。沈砚深吸一口气,脚尖点地,整个人跃上了龙首。他的双手握住龙角,望气瞳的光芒顺着龙角蔓延下去,和金龙体内的财气脉络连接在一起。
“走!”
金龙冲天而起。
霍斩蛟在下面看得头皮发麻。一条三十丈的五爪金龙驮着一个青衫书生冲向十万不死军团,这场面别说见过,他连做梦都梦不出来。但他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不是因为害怕,是手痒了。
“老子也想去。”他咬着牙说。
苏清晏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金龙远去的背影。她的手指又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耳垂,眉头微微皱起。
“那个人。”她指着龙首上的沈砚,“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他骑别的东西?”
霍斩蛟转头看着她,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金龙冲进了人俑军阵。
龙威先到了。五爪金龙的威压不是这些活死人能承受的,哪怕它们体内封着气运碎片也不行。龙威铺开的一瞬间,最前排的三千具人俑同时僵住。它们眼眶里的幽绿火焰剧烈跳动,然后像被风吹灭的蜡烛,成片成片地熄灭。人俑保持着举戈的姿势,身躯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崩解。
从第一具人俑开始,崩解像瘟疫一样蔓延。人俑的躯体裂开,里面没有血肉,只有灰白色的气运碎片。那些碎片从裂缝中飘出来,还没来得及逃逸,就被金龙的财气光焰烧成了虚无。
金龙在军阵中横冲直撞。龙尾一甩就是上百具人俑化为碎块,龙爪落处地面塌陷成深坑。那些附着在人俑体内的气运碎片被龙威逼出来,在空中汇聚成一团团灰白色的雾气。
沈砚看清楚了。
这些雾气就是北境的气运。但它们被人为地切割过,每一团都只承载了完整气运的一小部分。把它们拼起来,才能还原北境气运的全貌。
“往左!”沈砚低喝。
金龙应声转向。龙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避开了从侧面刺来的三柄长戈。那是人俑军阵中的将领,比普通人俑高出两个头,眼眶里的火焰是暗红色的。它们没有被龙威直接震碎,还能发起攻击。
金龙回身就是一爪。
三具将领人俑被拍进了地面。龙爪按下去的时候,地面炸开了一个三丈宽的坑。坑底的人俑碎成了齑粉,体内爆出的气运碎片比普通人俑多出十倍不止。
龙腹那片金鳞上的字越来越亮了。
财可通神四个字已经完全凝实,每一个笔画都在往外溢散金光。这些金光顺着龙身流淌,注入龙爪、龙尾、龙首,让金龙的每一击都带着足以碾碎气运的力量。
但沈砚感觉到不对劲。
金龙的力量在暴增,可它的龙躯在颤抖。不是战斗时的震颤,是承受不住的颤抖。财可通神四个字每亮一分,金龙体内的财气脉络就多出一道裂痕。那些裂痕细如发丝,但在望气瞳的视野里清晰得刺目。
“停下!”沈砚用力按住龙角。
金龙没有停。它回头看了沈砚一眼,龙睛里翻涌着一种沈砚读不懂的情绪。然后它猛地昂首,朝着人俑军阵最密集的核心区域俯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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