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融东风穿亭而过，捎来了残雪消融后的湿意，以及梅花的淡淡清香。
亭下的石案上，笔墨纸砚已尽数排布妥当。
小厮正低头磨着墨，墨锭轻转，传出细微的唦唦声，墨汁在砚池中漾开一圈圈幽黑的涟漪，清醇的墨香缓缓弥散，和周遭的草木气息揉在一处。
众人笑谈了一阵，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望着亭外的梅枝，嘴唇微动，似在推敲字句；有人蹙着眉，独自沉吟；也有人与邻座低声商榷着韵脚或意境，他们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扰了旁人的思绪。
赵楷垂眸望着杯中的茶汤，指尖轻轻叩着杯沿，也在构思诗句。
一位士子紧锁的眉目骤然舒展，他身侧友人见状，含笑轻声问道：“子方兄，莫非已有佳句？”
那人微微颔首，唇角噙着浅笑：“略得几分意趣，姑且写出来看看。”
说着便迈步走到石案前，俯身拈笔，在素笺上缓缓落字。
周遭原本沉思的人，抬眼淡淡一瞥，旋即又收回心神，继续构思。
时间在笔墨与低语中缓缓流淌。陈东、李若水、何涣、邓素等人相继落笔。
写完的人三五成群，互相传看新作，时而点头赞许，时而低声商议某一字的得失。
亭中渐渐响起纸张轻展、低吟品评之声。
高世德捧着茶盏，犹如老僧入定，仿佛外界的一切声响都与他无关。
一旁的赵楷眸中光华一动，嘴角微微上扬。
高世德笑着道：“想来殿下心中，已经有春了？”
赵楷闻言侧首，语气谦和：“偶有所得，不知能否入眼。”
说着，便缓缓起身，往石案而去。高世德也起身相随。
原本分散在各处，正持笺互赏的才子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交谈，目光齐齐投向这边，继而纷纷向石案靠拢。
高世德怀疑赵楷是故意压轴。倘若大多数才子还没写好，赵楷便登场写诗，大家都在各自构思，哪有时间上前围观？
赵楷取笔凝思片刻，兔毫从容落纸，一笔一韵，风雅沉敛。
只见他写下的字迹，清劲秀润，骨肉匀停，俨然是赵佶的瘦金体。
不多时诗篇写成，赵楷搁下笔，微微退开半步。
高世德敛神恭维道：“殿下落笔，风骨清远。方才若非亲眼见您挥毫，臣直以为这是官家的御笔。”
赵楷苦练瘦金体、模仿赵佶的喜好与审美，本就是为了博取更多的青睐。
而高世德这句夸赞，刚好搔到了他的痒处。
赵楷嘴角微微上扬，谦虚道：“侯爷过誉了。本王私心爱慕父皇笔意，时时临摹，勉强学得几分形貌，其神髓，终究难以企及。”
高世德道：“殿下过谦了。”
他若顺着说赵楷说的对，赵楷心里能高兴？若夸下他学十成像，那天子的特殊性在哪？
所以，稍微捧一捧便罢，不宜太过。
而后，高世德看向赵楷写下的诗句，“殿下笔墨如此，诗句更耐寻味。”
他缓缓读出末尾那两句：“‘莫笑柔条先借力，人间何处不东风’。此言通透，意蕴悠远，春风本就无偏，万物各乘其时罢了。”
高世德又读了一遍，轻轻击节赞道：“妙哉！此句语含万象，当真越读越有味儿。”
他抬头看向赵楷，“臣读罢，只觉满纸和煦，仿佛尽见天地万物乘时生发之妙。”
赵楷面上笑意浅浅，“侯爷谬赞。不过是一时有感，信手拈来，未必妥当。”
高世德道：“殿下过谦了。”
范宗尹点头道：“此诗实乃佳构，也足见殿下眼界疏阔。”
其余士子也跟着纷纷称赞，场面颇为热闹。
“柔枝倚风方展，然春风遍布寰中。殿下此诗，格局不凡。”
“此诗语浅意深，境阔气平，余韵悠长。”
“是啊，柔条东风一联，看似平易，读来却只觉胸次为之一宽。”
雅集上，别人的诗有可取之处，说几句赞语，既是士林间的正常客套，也是基本敬重与礼貌。
何况赵楷本就是天潢贵胄，身份尊贵。
赞语稍歇，赵楷转头看向高世德，顺势相邀道：“如今满座皆留篇章，侯爷何不也挥毫一首，与我等共赏？”
亭中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投向高世德，顿时一片附和之声。
高世德连忙拱手谦辞：“诸位皆是久浸翰墨之俊杰，而我于诗文一道，不过粗通皮毛，怎敢在此班门弄斧。”
众人哪里肯依，纷纷劝请。
李若水道：“启强兄文武双全，胸有丘壑，方才论题通透不凡，此番若袖手旁观，未免可惜。”
范宗尹拱手道：“是啊！还请侯爷务必赐教！”
陈东道：“我等尽数献丑，岂可少了侯爷的佳作？”
众人盛情之下，高世德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朗声一笑：“诸位这般盛情相邀，我若再行推脱，倒是败了今日的雅兴。那我便勉力献丑一试。”
话音落下，周遭一阵欣然称好。
围在石案旁的士子自发向两侧轻移，让出案前空地，好教他一展身手。
高世德立于案前，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酝酿什么，亭间众人皆屏息静候，无人言语。
赵楷见他这股隐隐的领袖气质，不觉暗自点头。
高世德心中思忖道：“这等场合，我自己那点文墨，就别拿出来献丑了。可我该剽窃哪首呢？有点头疼呀......”
诗题是“问春”，腊雪初消，东风渐紧，或访梅或探柳，其趣何如？
既要写春，又要写趣，最好再来点风雪元素。至于梅和柳，可有可无。毕竟高侯爷的解析是“全都要”。
高世德疯狂搜索着脑海中的记忆，突然灵光一闪，拿起笔，蘸了墨，便挥洒起来。
众士子的目光，尽数落在他握笔的手上。
穿越前，高世德的毛笔字不堪入目，单纯的提起笔硬写，毫无章法与技巧。
后世办公有打印机，有电子文档，生活节奏又快，寻常人哪有时间练毛笔？
但古代日常书信、公文、拜帖，全靠手写，字是世家教养的体现，也是人的脸面。
但凡有点追求就得练字，否则像宋江那样的文吏都干不成。
高俅写得一手好字，也收藏了不少名帖。
高世德闲暇时遍临古帖，笔下功底十分扎实；为称赵佶的心意，他还研习过瘦金体，得其峭拔的筋骨，再加上征战万里的开阔胸襟，落笔时自有一番别样的气象。
只见他运笔如风，笔势开阔却不张扬。
字迹在宣纸上逐行铺展，如行云流水。
那字体挺拔劲利，浑厚洒脱，仿佛将文武之气一并落在了纸上。
众士子见了，不禁为之惊艳，点头暗赞。
片刻后，高世德搁下笔，轻轻吹了吹墨迹，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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