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萧斡里剌带着一队精锐，不即不离地跟着一辆马车。
车内，小碗的小手紧紧攥着高世德的一根手指。
往日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长长的睫毛被泪水粘在一起，鼻尖泛红。
高世德替她擦了擦眼泪，“怎么了？”
小碗哭着道：“呜呜......阿爹，对不起......都怪我......非要出来......我以后再也不贪玩了......”
小丫头的哭声充满了恐惧和自责。
她一个孩子，自然无法理解那些复杂的政治博弈。
她只看到，因为自己想逛街，那些对她很好的叔叔们，跟别人打了起来，最后还被带走了。
在她小小的心灵里，这是天大的祸事，也都是她贪玩任性惹出来的。
高世德轻轻抚了抚她毛绒绒的发顶，温声问：“今天的事不是小碗的错。一点都不是。”
小丫头泪眼朦胧，“呜呜呜......阿爹骗我......”
高世德哭笑不得，捏了捏她粉嘟嘟的小脸，“呵呵，阿爹没骗你。”
“都是那群坏人的错，他们拦着路，不让咱们出来玩。”
“阿爹和他们讲道理了，可他们听不懂人话......”
高世德将小丫头抱在自己腿上，耐心道：“阿娘常教导你们，待人以善，当存谦和之心、怀诚挚之念、守礼信之行。”
“但这世上有很多人，有好人，也有坏人。”
“待善人宜宽，待恶人当严，待庸众之人宜宽严互存。”
“之前那些人蛮横无礼，我们若一味忍让，他们便会得寸进尺、愈发放肆。”
“你武松叔叔他们出手，不是好勇斗狠，而是替为父守立身之气节。”
高世德看向阿豹，“你们要记住，一生行事，遇善以诚相待，遇恶挺身自护。”
“刚柔并济，方能行稳这世间万里路。”
小丫头听得懵懵懂懂，却是被唬住了，抽噎声小了些。
阿豹倒是记住了这番字字珠玑的教诲。
小碗哽咽道：“那高二叔叔他们......会不会有事？”
高世德笑着道：“放心，他们厉害着呢，明日就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真的吗？”
“嗯。等他们回来，咱们就把买的好吃的，分给他们，好不好？”
小碗重重点头，“嗯！”
高世德沉稳的声音和温暖的怀抱，让她心中的担忧与自责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全然的依赖。
她将小脸埋在高世德颈窝，轻轻蹭了蹭。
罔笑波坐在对面，宛如一幅静谧的仕女图。
她唇角含笑，目光落在高世德身上，眼底深处漾开一丝温柔的涟漪。
这个男人，在西夏是搅动风云的将帅，在敌营是谈笑自若的使节，在榻上是......
他在孩子面前耐心温和，能将生活琐碎化为深刻的人生道理。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光华流淌，诉说着无声的温柔与眷恋。
高世德似有所感，抬眼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
二人之间的默契，早已无需多言。
不多时，外面的高大道：“衙内，到集市了。”
“嗯。”
......
马车停稳，高世德一家下了车，市井的喧嚣顿时扑面而来。
不同于中原坊市的井然，这里的嘈杂更加粗犷，更加生机勃勃。
小碗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被琳琅满目的异域货物吸引。
萧斡里剌上前充当导游：“高将军，此地虽为临时集市，却也汇集了四方之物。”
他指着一个堆满各色毛皮的摊位，“那是来自北山的紫貂、银狐，毛色光亮，保暖极佳......”
他的介绍略显平淡，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但也点出了物产特色。
高世德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他扭头四顾，旁边一处摊位上，贩卖着精巧的骨器、角器，神秘的纹饰别有一番风情。
罔笑波上前挑了几件手串。
小碗指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摊子叫道：“阿爹，看那个！”
那是一个烤制面食的摊铺，饼子金黄，散发着浓郁的奶香和肉香。
萧斡里剌适时解释，“那是舌饴，以羊肉和奶酪为馅，外皮酥脆。”
......
高世德他们逛了一圈，买了不少东西，那些陪行的辽军成了拎包的脚夫。
高世德出手阔绰，随手便打赏些散碎银子，辽军虽然眼热，却不敢收。
但请他们吃些酒肉，完全不在话下。
而萧斡里剌也不好拒绝。毕竟，他不让收钱，再不让吃点东西，怕是会遭人恨的。
无论古今，社会地位较高的大人物，对普通大众表现出应有的尊重，往往能迅速赢得对方的认同与亲近。
而古代阶级森严，这份跨阶层的尊重更显厚重，往往能让受遇者倍感珍视，乃至生出受宠若惊之感。
以高世德的情商与谈吐，获得这丘八的好感，简直手拿把掐。
在与辽兵的闲聊中，他得知一些并不算秘密的情报。
譬如：辽帝共有六个儿子、六个女儿，仅云妃一人就生了三男三女，其受宠程度可见一斑。
他也得知宋军营地附近，是耶律余睹的军队。
这些辽兵虽不敢对高世德如何亲近，但他们觉得，这位宋将并不像传闻中那般骄横，反而颇为体恤下情，说话也好听。
他们帮着提拿东西也手脚麻利起来。
萧斡里剌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却是另一番思量。
‘这高世德手腕当真了得！’
‘一番看似随性的逛街采买，几句客气言语，一顿寻常饭食，便将原本充满警惕的敌国军士，安抚得服服帖帖。’
‘这不仅仅是钱财或食物的作用，更是一种独特的人格魅力。’
‘或者说，是极为高明的驭人手腕和情境掌控力。’
‘此人若非大贤，便是大奸，绝非常人！’
正在这时，一名使团侍从在几名辽兵的“引领”下，寻了过来。
他看到高世德后眼睛一亮，忙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道：“高、高将军！可算找到您了......”
高世德见他神色匆匆，不由微微皱眉，“怎么了？可是驿馆那边有何变故？”
侍从连忙摇头：“非是变故，是有辽国官员至驿馆传话，说明日辽国陛下将召见将军。”
高世德一脸错愕，“啊？要见我？”
侍从忙不迭点头，“是啊。余大人请将军移步驿馆，细陈觐见之礼。”
萧斡里剌挑眉侧目，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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