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朔风未歇。
高世德下令拔营,大军继续向着辽国边境徐徐推进。
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士兵甲胄铿锵,一股肃杀的气息弥漫在荒原之上。
队伍行进不足十里,前方斥候快马回报:“将军!辽军在边境列阵相候!为首大纛上书:辽兴军节度使!”
如今高世德已经知道,辽兴军节度使就是耶律大石。
历史上,北宋屁颠屁颠参与伐辽,却被苟延残喘的辽国打得屁滚尿流。
让宋军吃瘪的主要有两人,分别是耶律大石和奚回离保。
这两人都相当生猛,而且都当了皇帝。
回离保是奚族人,以奚为姓,汉名萧干。
三年前,金国兵锋正盛,辽国政局动荡,境内诸蕃暴乱。
萧干率军平叛,悉数破之。因功累迁“奚六部大王”,又称“奚铁骊王”,兼总知东北路兵马事。
1122年,金国发起灭辽之战,辽帝仓皇逃入夹山,音信全无,辽国群龙无首。
萧干和耶律大石,遂拥立耶律淳称帝。
阿淳完全是被迫上位,接手个烂摊子,整日忧虑,仅在位三个月便挂了。
耶律大石欲寻耶律延禧重整旗鼓,而萧干认为天祚帝昏聩无能,不堪大任,遂与他分道扬镳。
萧干在秦皇岛一带成立“大奚帝国”,自任“奚国神圣皇帝”,不久被部下所杀,首级献给了赵佶。
而耶律大石以可敦城为起点,进军中亚,成立了西辽,相继征服了东西喀喇汗、高昌回鹘、花剌子模。
西辽西部与塞尔柱接壤,东边与西夏毗邻,享国94年,算得上中亚霸主了。
耶律大石始终未放弃对金国的军事行动。
其中最重要的一次,是发动七万骑兵东征。
然而,两国之间横亘着广袤的蒙古高原和戈壁沙漠。行军万里,补给困难,途中牛马多死,最终无功而返。
金国也曾多次试图西征可敦城,同样因大漠阻隔而失败。
双方虽互有敌意,但地理屏障使得他们只能干瞪眼。
......
不多时,又有斥候来报:“禀将军,辽主将耶律大石遣使,邀将军阵前对话!”
“嗯。”高世德并无意外,他略一沉吟,命武松等将跟随前往。
片刻之后,高世德领着几员虎将来到两军阵前。
对面的辽军旌旗如林、刀枪耀日,亦有一小队人马离阵而出。
高世德抬眼望去,前方为首之人端坐于一匹神骏的黑马上。
只见他满脸虬髯,约莫三十来岁,身形魁伟,肩背宽阔,强壮的胸大肌将胸前皮铁暗甲撑得高高隆起。
他骨架虽大,线条却凌厉紧实,不显粗犷之态,透露着一股悍劲。
他脊背挺得笔直,挺拔的姿态里,有着不愿屈膝于命运的桀骜。
整个人如同一座黑铁方塔镇在马背上,气度不凡。
耶律大石也在打量着高世德。
昨日他听了萧达的描述,心中已有想象,此刻亲眼所见,仍觉此子气象非凡。
那份渊渟岳峙般的气势,以及对方身后那几名虽未言语却煞气隐隐的宋将,皆与萧达所言印证,甚至犹有过之。
他心中暗道:“好一个业火修罗!”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审视。
耶律大石率先抱拳,声音浑厚:“前方可是南朝高将军当面?”
高世德抱拳道:“正是高某。早闻大石林牙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幸会!”
耶律大石开门见山:“高将军过誉。闲言少叙,本官此来之意,将军想必清楚。”
“我朝公主殿下,蒙将军一路护送至境,将军拳拳之心,我朝上下感念至深。”
“然,公主既已归国,自当由我大辽将士接回奉养。”
“不知高将军,何时可将公主凤驾交还于我?”
高世德声音清朗:“耶律将军之言,于理无差。”
“高某亦盼殿下早日与亲人团聚,共享天伦。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昨日萧将军亦曾言及此事。”
“高某职责在身,唯有亲见殿下平安抵达府邸,方敢卸此重任。”
“否则高某无法回朝复命。还望耶律将军体谅。”
辽国不会追究宋军“挟持公主”的责任,甚至会刻意淡化这个行为。
因为宋军是在西夏境内抓的西夏皇后,西夏和宋廷大战,皇后是宋军的战利品。
你要人家的战利品,人家能给你吗?
但不挑破,不代表耶律大石不会点透,他眼中精光一闪,“公主归宁,本契合礼法纲常。”
“但贵朝未先行通禀,便贸然擅定行止,这分明是不将我大辽放在眼里!”
高世德道:“宋辽两国素来睦邻友好,贵国公主久别故土,归心似箭。”
“我朝不忍她辗转奔波,便依友邦之谊,主动护送殿下归宁。”
“我等全程以礼相待,护卫周全,不敢有丝毫怠慢,殿下安好无损,我朝绝无半分逾矩之心。”
耶律大石道:“高将军巧言令色,滞留我朝公主于军中,于理不合,于情不妥,不仅易惹人非议,更有伤两国和气!”
高世德道:“高某绝无滞留之心,更不敢有伤两国和气。”
“恰恰相反,高某正是为两国邦交长远计,为殿下万全计,方如此谨慎。”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说各的理。
一个坚持立即交人,合乎法理;一个咬定我好心泛滥,定要将人送到家中,确保安全。
双方皆义正言辞,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耶律大石道:“高将军休要强词夺理!如今公主既入辽境,我须迎回!”
“耶律将军请听我一言。”
“你说!”
高世德道:“这一路走来,高某早已与殿下磨合出应对突发的默契。”
“贸然换防,新接手的将士未必熟悉殿下的护卫细节。”
“万一出现疏漏,被别有用心之人窥见可乘之机......后果将不堪设想!”
耶律大石理所当然道:“在大辽境内,难道还有比我大辽将士更能保护公主的吗?”
高世德道:“耶律将军,成安公主既是辽国宗室,亦是西夏王后,更由我宋军一路护送。”
“可谓牵一发而动三国,稍有不慎,便是三国乱战的局面!”
“如今金国虎视眈眈,早已将触角渗透至各方,岂会放过这等搅乱局势的良机?”
“殿下的安危非同小可。高某宁愿事后向贵国陛下请罪,也不愿此刻留下遗憾!”
“非是高某不信将军,实乃皇命在肩,责任重大!”
“耶律将军明察秋毫,当知其中轻重。”
耶律大石眼皮直跳,若金兵或被金兵收买的人实施刺杀,嫁祸给南朝。
那西夏肯定会跟南朝死磕,因为公主的身份,辽国也不得不参战。
这个可能性极小。毕竟,就算金国渗透,还能渗透进他的亲卫队不成?
主要是高世德用出这个借口,他无法反驳。
高世德接着道:“高某之意,待进入辽国境内,择一处妥当城池,备齐车驾仪仗,出具回执文书,再行交接。”
“如此,既全了殿下归宁的体面,也守了我朝护送的本分,更不失辽国的威严。”
辽国想维持威严,却不能对宋强硬;想迎回公主,却不能强抢;想避免战争,就必须面对宋军的胁迫。
最终只能在威严、妥协、目标之间找平衡。
耶律大石心知,继续在此事上纠缠,只是浪费唇舌。
他略一沉吟:“既然将军坚持要亲送公主入境,而本官又须奉旨迎回殿下,这般争论下去,只怕到天黑也难有结果。”
高世德也不想磨嘴皮,挑眉道:“那耶律将军的意思是?”
耶律大石声音带着草原男儿特有的豪迈与铿锵:“咱们都是带兵打仗的武人,与其口舌之争,不如按军中惯例来。”
“你我各遣勇士,于这两军阵前较量一番!”
“骑射、步战、角抵、勇力......诸般项目,皆可为之!以胜负定护驾之责的归属!”
“如此既公平,又能让双方将士心服口服,更不伤两国和气,高将军敢不敢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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