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问题?”
“螺旋桨在船尾,太容易受损。要是搁浅,或者撞上什么东西,桨叶就废了。”
戚继光一愣,想了想,说道:“那就把它包起来?”
“包起来?”
鲁通眼睛一亮,“怎么包?”
“铁甲啊。”
戚继光理所当然地说道,“太上皇不是说过吗,把明轮包起来外面挂铁甲。这螺旋桨,也一样啊。”
鲁通呆住了。
半晌,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冲戚继光说道:
“对对对!铁甲!铁甲包螺旋桨!”
他转身就跑,边跑边喊,“黄铁匠!陈小六!跟我回去改图纸!”
戚继光站在码头上,看着鲁通跑远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转头看向海面,发现那条旧渔船还漂在港口里,戚继光喃喃自语的说道:
“有意思....真有意思。”
泉州港。
海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在码头的石墩上。
戚继光站在码头上,手搭凉棚望着外海。
不远处,海面上白浪翻涌,几艘福船已经收帆进港避风。
“这天气,出海就是找死。”
旁边一个老水手缩着脖子往岸上跑,嘴里嘟囔着说道。
戚继光没动,眼睛盯着港口方向。
身后,鲁通走过来,冲着戚继光喃喃的开口道:
“就是得挑这样的天。”
戚继光转头,看见鲁通正站在那条旧渔船的船尾,手里攥着根麻绳,整个人被海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鲁师傅,这风浪太大了。”
戚继光皱了皱眉,冲鲁通说道,“要不改天再试?”
“改天?”
鲁通毫不在意的笑了笑,开口道,“戚将军,您见过海战挑天气的吗?弗朗机人可不会因为风大就不打咱们。”
戚继光一愣,意识到这是他们的传统后,整个人就没再说话。
码头上围了不少人,都是听说今天要试船,特意从家里跑来看热闹的。
人群前排站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双眼睛看起来就精明。
此人姓周,叫周大有,祖上曾是海盗,后被太祖皇帝收编后改了行,现在在泉州港跑船。
“鲁师傅!”
周大有扯着嗓子冲鲁通喊道,“你这船连帆都没挂,真能出海?”
鲁通没理他,低头冲底舱回道:“黄铁匠,加煤!”
底舱里,黄铁匠光着膀子,一铲一铲地往锅炉里送煤。
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脊背往下淌,混着煤灰,整个人跟从墨汁里捞出来似的。
“够了没?”黄铁匠抬头喊道。
“再加两铲!”
鲁通拧开锅炉上的一个阀门,刺耳的蒸汽嘶鸣声瞬间盖过了海浪的咆哮。
码头上的围观人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烟囱里冒出滚滚黑烟,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
船尾的水面开始翻涌,先是细密的气泡,然后是白色的泡沫,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搅动。
“动了动了!”
有人喊了一声。
那条破旧的渔船,没有挂帆,没有摇桨,就这么缓缓地离开了码头。
船头劈开迎面打来的浪头,整艘船猛地往上一抬,然后又重重地砸回海面,溅起大片水花。
但它一直在往前走。
“逆风!”
周大有第一个反应过来,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现在是逆风!这船在逆风里跑!”
人群顿时炸了锅。
在海上讨生活的人都知道,逆风行船全靠走之字,哪有这么直直地往风里怼的?
戚继光盯着那艘船,眼睛越来越亮。
船已经出了港,扎进外海。
浪高足有五尺,一个接一个地砸在船头,水花溅得比船舷还高。
那条旧渔船在浪里上下起伏,左摇右晃,看着随时都要散架。
但它一直在往前走。
底舱里,陈小六死死抱着根柱子,脸色煞白。
这小子晕船。
“鲁......鲁师傅!”
陈小六扯着嗓子喊,“这浪太大了!要不咱......咱回去吧!”
鲁通稳稳地站在船尾,双手撑着船舷,整个人跟着船身的起伏而起伏,像是在骑马。
“怕什么?”
鲁通头也不回地说道,“当年在太原,我跟太上皇坐小船过汾河,那浪比这大多了。”
陈小六咽了口唾沫,没敢再吭声。
岸上,戚继光已经跑到了码头最前端,死死盯着船尾那个搅动海水的东西。
螺旋桨。
他看不见螺旋桨,但他能看见船尾翻起的白沫,拖了长长一道,在海面上格外醒目。
黄铁匠从底舱爬出来,满脸煤灰,冲岸上比了个手势。
戚继光看不懂,转头问身边的周大有:“什么意思?”
周大有眯着眼看了半天,不太确定地说道:“好像是......五节?”
五节。
戚继光心里一算,比明轮快了一节。
别小看这一节,海战的时候,快一节就能追得上,慢一节就只能挨打。
但鲁通脸上没有半点高兴的样子。
他站在船尾,盯着海面,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陈小六也注意到了,扶着船舷慢慢蹭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鲁师傅,怎么了?”
鲁通没说话。
船还在往前走,螺旋桨搅起的白沫拖了半里长。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三十五年了。
鲁通从十六岁开始学造船,到今天整整三十五年。
三十五年来,他见过的船,造过的船,修过的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今天,是他头一回不用帆、不用桨,光靠一个铁疙瘩就让船动了起来。
他应该高兴。
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回港。”
鲁通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黄铁匠一愣:“这才跑了不到半个时辰......”
“我说回港。”
鲁通转身,开始收蒸汽阀门。
船慢慢减速,螺旋桨搅起的白沫越来越小。
然后鲁通拧开另一个阀门,蒸汽机反向运转,螺旋桨倒转,船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
调头。
顺风。
螺旋桨再次转动,船尾的白沫重新翻涌起来。
这一次,船跑得更快。
岸上的人清楚地看见,那条旧渔船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似的,在海面上劈开一条白色的水路,直奔港口而来。
“六节半!”
周大有第一个喊出来,声音都变了调,“顺风六节半!”
船靠岸的时候,整个码头都沸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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