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通从怀里掏出炭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
蹲在船舷上写了几行字,递给戚振国。
“戚督帅,把我这段话也附在战报后面。”
戚振国接过来扫了一眼,念出声来:
“镇远号铁甲经受实战检验,可抗十二磅以下炮弹直射。建议朝廷拨款再建四艘同型舰。”
他念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鲁通:
“四艘?鲁师傅,你这胃口不小啊。”
“镇远号一条船能堵长江口,但堵不了整个大夏的海疆。”
鲁通站起来,指了指南边的海面。
“弗朗机人上次在吕宋吃了亏,下次来就不是十二条船了。”
“四艘同型舰,加上镇远号,五条铁甲舰组成一个舰队,大夏的海疆才算真正安全。”
“行。”
戚振国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这话我给你带上去。”
“皇上批不批银子,那就看郑尚书的算盘够不够响了。”
战报当天夜里就用八百里加急送了出去。
…………
三天后的早朝,太和殿。
百官们站在两旁,江源高坐在龙椅之上。
常安则是捧着战报站在御阶前,等所有人到位之后,立刻高声念道:
“镇远号于长江口与敌船二十条接战。击沉十一条,俘获六条,仅三条趁乱逃遁。全船中弹十七发无一贯穿,伤亡三人轻伤。”
念完之后,大殿所有人都震惊了。
因为这种概念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
严文渊拄着拐杖出列,把笏板往金砖上一顿:
“陛下!此战乃大夏水师立国以来从未有过之大捷!臣请陛下重赏泉州船厂鲁通及镇远号全体将士!”
郑文渊跟着出列,脸上的表情比别人都复杂。
江源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些人,并没有第一时间说话,而是看向了方从哲。
“方侍郎。”
方从哲从队列走到大殿中央撩袍跪下,脸色白一块红一块。
“陛下。臣先前以妖术之名弹劾蒸汽之术,是臣见识浅陋,请陛下降罪。”
江源看着他,语气平淡:“方侍郎能认错,比那些死不认错的人强。”
“降你半级俸禄,回去好好读读太上皇当初写的《格致初阶》。”
方从哲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江源会让他在朝堂上把这个名字当众说出来。
“臣——臣遵旨。”
方从哲磕了个头,起身退回队列。
江源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三分:“传旨。鲁通督造镇远号有功,赐三品工部侍郎衔,仍兼泉州船厂掌案。”
“镇远号全体将士从优叙功,伤亡者加倍抚恤,另,户部拨银八十万两,再建四艘同型铁甲舰,两年内全部下水。”
此话一出,郑文渊心里莫名的发愁,八十万两,那可是八百万华元了。
外加四艘船的话,估计五百万两都不够。
可是现在江源已经发话了,他也不能装作没听见。
只能走出来,默默的拱手应了一声。
不过这众人没有注意到的是,满殿喧嚣中,只有一个人没说话。
平津侯何崇站在勋贵队列最末,从战报念出第一句开始,他的脸色就在变。
击沉十一条,俘获六条,宋彪的二十条船全军覆没。
镇远号中弹十七发无一贯穿。
每多听一句,他的脸就白一分,到最后白得跟宣纸一样。
直到常安喊了退朝。
何崇站在队列里,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挪。
他迈出太和殿门槛时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的侍卫扶了他一把。
“侯爷小心。”
何崇没答话,挣开侍卫的手,沿着甬道往宫外走。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宫门,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上的轿子。
轿夫问他去哪儿,他半天没吭声,轿夫又问了一遍,他才哑着嗓子说了句。
“回府。”
轿子落在何府大门口时,天已经黑了。
何崇下轿,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平津侯府的匾额。
匾是当年朱棣帮忙提名的,甚至于这也是他的护身符。
可以说,当年他跟江澈也是同僚,而现在金漆斑驳,挂了快五十载了。
没等他进门,管家何福迎出来:“老爷,您回来了?厨房热着饭——”
何崇摆摆手,径直走进书房,把门从里面闩死了。
何福端着饭菜在门口站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端过去,昨晚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口,已经凉透了。
他又端回去热了一遍,再端过来,还是没人接。
何崇的儿子何继宗在书房门口转了整整一天。
他趴在门缝上往里看,看见父亲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封信,信纸上一个字都没写。
桌上的茶从早上放到晚上,一口没动。
第二天清晨,书房门开了。
何崇穿着朝服走出来。
蟒袍玉带,一丝不苟,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一会在门口等候的何继宗看到自己的父亲如此装扮,不由的有些发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父亲就很低调,就连太上皇当初赐下的那蟒袍也从来没有穿过了。
而现在,自己的父亲居然从新换上了那一身蟒袍。
“父亲,您这是——”
不等对方把话说完,何崇已经打算了对方。
“不必多问,你们在家等着。”
“你娘、你妹妹、你媳妇,全家都在家等着。我没回来之前,谁也不许出大门一步。”
此话一出,何继宗心里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父亲!”
何继宗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您到底要去哪儿?”
何崇转过头看着儿子。
这个儿子今年三十出头,在工部做个六品主事,平时不惹事不生非,连句重话都不会说。
不过这也正是他想要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朝堂之中生存的够久。
他拍了拍儿子的手背:“松手。”
“父亲!”
“松手。”
何继宗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何崇走出何府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挂了三代的匾额,转身朝刑部衙门走去。
卯时初刻,街上还没什么人。
何崇一个人走在青石板路上,朝靴踩在石板上咯吱咯吱响。
路过帽儿胡同口时,他停了一步,朝胡同深处看了一眼——瑞丰茶庄的招牌还在,门口挂着歇业的木牌。
他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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