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十分。
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
姚黄魏紫一簇挨着一簇,蜜蜂嗡嗡地绕着花心打转。
小平安蹲在一株姚黄跟前,歪着脑袋看了老半天。
伸手想去揪花瓣,又缩了回来。
“阿云姐姐,这个花能吃吗?”
阿云站在她旁边,比她高了半个头。
两条小揪揪用红绳扎着,说话时一颠一颠的。
“笨蛋,这是花,不能吃。”
她蹲下来,学着她娘的口气。
“不过我娘说了,甘薯能吃,一亩能产一千斤,以后就没人饿肚子了。”
“甘薯是什么?”
“就是伯伯从海外带回来的好东西!”
阿云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在空气里画了个大圆。
“这么大一个,埋在土里,挖出来蒸着吃,甜得很。
我娘说等秋天收了第一茬就给咱们蒸。”
小平安眨巴着眼睛,嘴角已经挂上了亮晶晶的东西。
“比桂花糕还甜吗?”
“比桂花糕甜多了!”
“那我现在就想吃。”
“现在还没有呢。”
阿云叹了口气,那模样活像个小大人。
“得等秋天。我娘说种地要等,春天种下去,秋天才能收。
你要是馋了,我荷包里还有半块芝麻糖。”
小平安接过芝麻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阿云姐姐,你荷包怎么什么都有?”
“大娘给的。”
阿云拍了拍腰间那个红布荷包,上面绣着只胖嘟嘟的小老虎。
“大娘说了,女孩子出门要带零嘴,饿了就吃,不用看谁脸色。”
小平安含着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阿云没听清。
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柳雪柔和沈婉儿并肩走过来。
柳雪柔穿着月白宫装,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素净得很。
沈婉儿还是那件浅蓝对襟褂子,手里捏着块帕子,边走边擦指尖上沾的花汁。
两个人这几个月形影不离。
沈婉儿给柳雪柔裁衣裳,柳雪柔教沈婉儿调香。
宫女们都说两位娘娘处得比亲姐妹还亲。
柳雪柔远远看见两个小丫头蹲在牡丹花前,笑着摇了摇头。
“你看那两个小东西,一个惦记着吃花,一个惦记着吃甘薯,倒是天生一对吃货。”
沈婉儿抿嘴笑了。
“听说皇上最近为了粮价的事忙得脚不沾地,甘薯推广也一波三折。我倒觉得,她们能这么无忧无虑地玩,是因为有人替她们把风浪挡在外面了。”
“可不是。”
柳雪柔叹了口气:
“皇爷和源儿这阵子连顿饭都没好好吃过。
昨天我去乾清宫送参汤,源儿趴在御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户部的折子。”
“皇上太拼了。”
“他父皇教的,一个模子。”
柳雪柔抬了抬下巴,朝牡丹花丛那边努了努嘴。
“不过也好,他们爷俩在前面顶着,咱们才能在这儿赏花。”
阿云眼尖,先看见了她们。
“娘!”
她从地上跳起来,撒腿就往沈婉儿怀里跑。
小平安不甘落后,迈着小短腿追上去,一把抱住了柳雪柔的腿。
“娘娘!”
柳雪柔弯腰把她抱起来,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小平安今年两岁,眉眼像极了阿古兰,深眼窝,高鼻梁。
但那股子机灵劲儿跟江澈一模一样。
“娘娘,我想父皇了。”
小平安把脸埋在柳雪柔颈窝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
“你父皇在前朝忙大事呢。”
“那我明天能见到父皇吗?”
“能。”
柳雪柔亲了亲她的脸蛋。
“明天带你去给他请安。”
“父皇是不是又不吃饭了?”
“你怎么知道?”
“阿云姐姐说的。她说皇上哥哥也不吃饭,两个人都饿着肚子批折子。”
柳雪柔看了沈婉儿一眼,沈婉儿正低头给阿云整衣领,耳朵尖却红了。
“你别看我。”沈婉儿头也不抬,“不是我说的,是阿云自己跑到乾清宫门口听见的。”
“阿云。”柳雪柔转过脸看着她。
阿云躲在沈婉儿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笑嘻嘻地说:
“是大娘你自己说的呀,你说皇爷不吃饭,饿瘦了一圈。
我听见了,就告诉平安妹妹了。”
“你个小耳报神。”
“什么是耳报神?”
“就是专偷听大人说话的小坏蛋。”
阿云咯咯笑起来,一点也不怕,从沈婉儿身后蹦出来,跑到柳雪柔跟前仰着脸说:
“大娘,我不是小坏蛋,我是小耳报神。耳报神能不能吃两块糖?”
柳雪柔绷不住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囔,给你和小平安一人一块,不许抢。”
阿云接过油纸包,先剥了一块递给小平安,才剥第二块塞进自己嘴里。
“她们倒好,什么也不用愁。”
沈婉儿看着两个孩子的笑脸,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咱们小时候也这样。”
柳雪柔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
“我像阿云这么大的时候,在老家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天天浇水,盼着它结枣子。
后来树长大了,枣子结了一茬又一茬,我爹说这树能养活一家人。
再后来——家里遭了灾,树被砍了,我进了宫,就再没种过树了。”
沈婉儿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了握柳雪柔的手。
柳雪柔拍了拍她的手背:
“都过去了。现在宫里有两个小东西,比种树热闹多了。”
小平安吃完糖,又跑回来抱柳雪柔的腿。
“娘娘,我想去看锦鲤。”
“刚吃完糖就去看鱼,鱼又不会给你吃。”
“我就看看嘛。”
“行行行,去看去看。”柳雪柔牵着她的小手往水池边走,回头对沈婉儿说,“你也来,咱们坐亭子里说话,让她们自己跑。”
四个人穿过回廊,到了御花园东北角的流芳亭。
亭子建在水池边上,池子里养了几百尾锦鲤。
阿云趴在栏杆上,从荷包里掏出半块芝麻糖搓碎了往水里撒。
锦鲤们哗啦啦挤过来抢食,水花溅了阿云一脸。
“阿云姐姐,鱼吃糖吗?”
“吃!你看它们抢得多凶。”
“它们会不会长虫牙?”
“鱼才不长虫牙呢,鱼连牙都没有。”阿云振振有词,“我娘说只有吃糖不漱口的小孩才长虫牙。”
小平安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含糊道:“那我回去漱口。”
沈婉儿和柳雪柔并肩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
沈婉儿手里做着针线,在给阿云缝一件新坎肩。
针脚细密,线走得笔直。
柳雪柔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递一下剪子。
“婉儿,你手艺真好。这针脚比尚衣局的绣娘还整齐。”
“姐姐别取笑我了。我这手笨,只会缝几件家常衣裳。阿云那丫头皮得很,三天磨坏一条裤子,不多缝几件备着不行。”
柳雪柔笑了一声。
“我倒觉得挺好,宫里的孩子本来就娇惯,有阿云带着她野一野,身子骨反倒壮实了。”
“姐姐不怪阿云调皮?”
“怪什么。我小时候比她还皮,上房揭瓦的事没少干。”
柳雪柔看着池边的两个小丫头,眼睛里盛着笑。
“只是这宫里——”
她顿了顿,“这宫里能让她们撒欢的日子,怕是不多了。”
沈婉儿的手停了一下。
“姐姐的意思是——”
柳雪柔没答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月光洒在牡丹花上,花瓣上沾着的露珠泛着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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