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刘若愚深吸一口气。
他久在宫中,深知谨言慎行、不涉朝政是保身之道,尤其此事实在太过敏感。
可陛下把奏本递到他手里,又开口问了,他若一味推诿,反倒显得心虚。
他擦了一把额头的细汗,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道:
“回皇爷,奴婢愚钝,不敢妄议朝政。”
“以奴婢浅见,三位阁老所奏……或有为公之心,然……然收六科监管之权,恐有揽权专势之嫌,易启朝臣非议。”
“不过,这大明是皇爷的大明,乾坤独断,尽在圣心。”
他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都要停下来看看朱由校的脸色。
“皇爷若觉得内阁该有此权,赐了便是;若觉得不妥,驳了便是。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皇爷的决断,便是天理!”
朱由校听罢,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呀,这么多年了,还是这般谨小慎微,滴水不漏。”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奏本上,指尖轻轻敲打着桌子边缘,
“朕倒觉得,袁阁老他们这份奏疏,颇有见地。他们若是固守旧规、不思进取,朕反而要觉得无趣,甚至有些失望了。”
“如今这般,知道争,知道要,知道为内阁、为中枢谋划求变,争一个名分、一份权责,才像点样子,不枉朕对他们的期望。”
他的语气里,竟真的透出几分欣赏之意。
刘若愚悄悄抬眼,瞥见皇帝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心中稍定,但疑惑更深,陛下这到底是何意?
朱由校翻开奏本,目光停留在奏疏中的一段文字上,轻声念了出来:
“……内阁者,佐天子,理阴阳,经邦国,治天下,自永乐年间肇建以来,于兹二百余载,位列枢机,责任匪轻。然今之内阁,员额久缺,政务浩繁,票拟之余,几同闲曹。名虽辅弼,实无权柄。”
“若陛下以为内阁于国无益,徒耗廪禄,莫若裁撤此制,使臣等各归有司,或外放州县,躬亲民事,犹可效犬马之劳于陛下,报君恩于万一。强似尸位素餐,空负阁老之名,而无辅政之实……”
他念完,忍不住笑了笑,
“以退为进,袁阁老这手段倒是用得纯熟。”
刘若愚只敢陪着讪笑,半句不敢插口。
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说,内阁现在要人没人,要权没权,就是个空架子,活还多。
陛下您要是觉得内阁没用,干脆撤了算了,我们也好去地方上发挥余热,总比在这里占着茅坑不拉……呃,是尸位素餐强。
这招以退为进,字里行间都透着一丝怨气,倒显的亲近了不少,少了些许凌厉。
朱由校心中沉吟,这袁可立,果然如历史上记载的那般,刚直敢言,行事步步谋定而后动。
自方从哲致仕后,内阁首辅之位便一直悬置,尽管阁臣多次奏请,他都留中不发。
袁可立能以内阁辅臣的身份统领阁务,全靠其个人能力与威望。
如今,这几位“憋屈”了许久的阁老,看来是攒足怨气,要来跟自己这个皇帝“摊牌”了——再不给内阁正名、给实权,这摊子您自己玩吧,我们不伺候了。
大明的内阁,始创于永乐一朝。
朱元璋废除丞相后,独揽万机,政务繁重难支,朱棣又常年亲征塞外。
所以就从翰林院中选拔才学之士,入值宫内文渊阁,参与机务,充当顾问和秘书,辅助皇帝处理文书奏章。
自设立之初便非正式法定官署,仅靠朝堂惯例存续。
内阁大学士本官品级仅正五品,便是朝廷刻意压低阁臣地位,杜绝相权复生。
常需加封尚书、太保,或者各部尚书等衔以提高地位。
就算是这样,入阁拜相,参预机务,调理阴阳,也是天下读书人仕途的顶峰梦想。
然而,这种基于“惯例”而非“制度”的权责,始终模糊而不稳定,极易随皇帝的个人喜好而波动。
成祖以后,内阁渐掌票拟,权柄日重,但终究只是‘侍从之臣’,不是法定机构。
它的地位,来自皇帝的信任,而不是制度的规定。
这就是内阁尴尬之处——它有宰相之实,无宰相之名;有宰相之权,无宰相之责。”
待到朱由校登基,设立御前秘书司分走部分票拟初审与批红之权,设立参谋司专掌军务,内阁权力被进一步分散和边缘化。
但这并非朱由校的目的,他这几年有意无意削弱内阁,是因为新政推行初期,他需要绝对的掌控力和效率,容不得任何杂音和掣肘。
如今,新政已入正轨,系统官员各司其职,内阁也该有个内阁的样子了。
况且,这几年,随着大明的连年开疆拓土,疆域横跨万里,哪怕是有御前秘书司以及一众系统文官辅佐,他也感受到政务的繁杂。
最主要的是,他发现,这些系统官员虽然能力出众、忠心耿耿,但确实缺乏一些灵光一现的灵感——也就是说,永远不会出现像张居正那般历史顶级文官、社稷重臣。
没有这样顶级人才的大明,未免有些暗淡。
而一个稳定、有能力、制度化的内阁,正是培养这种顶级政治人才的平台。
这也就是他为什么,开始将朝堂上的位置让给一些大明本土培养出来的人才,只是将监察权牢牢地掌控在手中。
他的构想,是在确保皇权最终裁决的前提下,逐步推动一种类似“君主立宪制下责任内阁”的雏形,将国家的日常行政权制度化、规范化。
这非一日之功,也绝不可急躁。
他是后世之人,没有家天下的封建想法。
他不能将大明的国运完全寄托于帝王一人品性,谁也无法保证代代帝王皆是贤君英主,一代不如一代的悲剧在中国的历史上演了太多次。
所以必须尝试建立一套维持帝国良性运转的制度框架,哪怕将来出了一个昏君,这套制度也能保证国家不至于迅速崩塌。
因此,看到袁可立等人这份“揽权”的奏本,朱由校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有些“正中下怀”的欣喜。
大臣们主动提及,总比他强行推行要名正言顺。
至于他们要的“监管六部”之权,在朱由校看来,甚至还有些“保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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