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升龙城,郑王府邸内,
郑梉(ZhUàng)正坐在王府正堂中,与一众心腹大臣围坐议事,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沉闷。
盛夏的燥热裹挟着人心的焦躁,堂中虽摆着冰盆,冰块消融的丝丝凉意与香炉的烟雾混在一起,也压不住人心头的燥。
郑梉身着一袭暗纹蟒袍,半靠在红木椅上,手边的描金茶盏中盛着冰镇莲子汤,晶莹的莲子衬着清澈的汤汁,透着沁人的凉意,可他自始至终未曾动过一口。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笃、笃” 的轻响,每一声都藏着难以掩饰的焦躁。
下首两侧,文武心腹分列而坐,却无人敢随意多言。
终于,郑梉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郑惟乔北上多久了?至今还没有确切消息传回来吗?”
坐在左侧的礼部侍郎阮文谦闻言,知道自家王爷是忧心使团北上求封一事,出言安抚:
“回大王,郑惟乔大人一行离开升龙已近三月,算脚程,此刻应已抵达明国京师。”
“只是上国朝廷礼制繁琐,觐见大明皇帝、呈递国书、接受宴赏,绝非旬日可毕;且南北路途遥远,山海阻隔,音信往返本就迟缓,还请王爷少安毋躁,静候佳音。”
郑梉微微颔首,轻嗯一声,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
“你们说,那明国小皇帝,此次会承认我后黎朝,赐下册封诏书吗?”
他语气陡然加重,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南方那些姓阮的逆贼,日日打着‘讨伐逆臣、恢复黎氏正统’的旗号,与我郑氏为敌,扰我边境安宁,乱我安南大局。若此番能得到大明册封,他便师出无名,再无借口兴兵!”
在座众人纷纷点头附和,神色凝重。
这个时代,正统二字,便是最大的底气,师出有名,才能凝聚朝野人心,方能让天下人信服。
安南自古以来便是大明藩属,大明的认可,便是他们执掌安南最坚实的法理背书。
听到这里,一旁的参知政事武文勇忽然身子前倾,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忧虑:
“大王,臣听闻,高平那帮莫氏余孽,此番也暗中派遣了使臣北上,求见大明皇帝。”
“这些年,他们如同跗骨之蛆,屡屡遣使入明,哭诉我郑氏‘篡逆’之罪,妄图搬弄是非,引明国出兵干预我安南内政。”
“此番莫敬宽特意遣莫氏宗亲亲往,必定会在明皇面前极力诋毁我朝,跪求明帝发兵‘正名’。若明帝有意偏袒莫氏,对我朝而言,恐是莫大的隐患啊!”
“是啊,大王,”
另一名文臣出言附和:
“莫氏虽蜷居高平一隅,势力孱弱,但名分上仍顶着明国所赐‘安南都统使’头衔,此乃大义名分。”
“明国历朝,皆好以此等名分掣肘藩属,行分而治之之术。此次莫氏遣使,若明帝有意……”
郑梉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中的茶杯被重重按在案上,发出 “当” 的一声脆响。
莫氏,就像一根扎在他肉里的刺,不拔不快,却又偏偏被大明护着,动弹不得。
大明庇护莫氏,用意他如何不知?
无非是玩那套“以夷制夷”的平衡把戏,留着莫氏这苟延残喘的傀儡,牵制他郑氏势力扩张,不让安南真正统一坐大,成为大明南疆的隐患。
从前,大明自顾不暇,北边被那些女真蛮子闹得焦头烂额,连年征战,听说还吃了几次大败仗,国力耗损严重,哪里有心思顾及南疆的琐事?
他们前几年听着北方的只言片语,总觉得大明也不过如此——连那些蛮子都搞不定,还能拿安南怎么样?
可如今,形势已然天差地别。
大明大军南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将雄踞中南半岛上百年、拥兵十多万的东吁王朝彻底覆灭。
郑梉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但他身为郑氏掌权人,身为安南实际的统治者,此刻绝不能露怯,更不能乱了军心。
“明帝有意偏袒又如何?”
郑梉大袖一挥,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自信,
“我安南自立国以来,难道事事需他明国首肯?”
“昔年永乐盛时,明军数十万南下,设交趾布政司,何等威风?结果呢?不过二十余载,损兵折将,耗费钱粮无数,最终不也只得撤军,承认我黎氏复国?”
“我安南,非缅甸那般无险可守!山川险阻,民风劲悍,便是明国大军再来,又能奈我何?”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堂中踱了两步,言语间底气十足:
“那明国小皇帝,若识相,肯颁诏册封,我自当奉表称臣,岁贡方物,保他大明南疆无虞。他若执意扶植莫氏余孽,与我郑氏为难……”
郑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本王便先发制人,尽起大军,北上踏平高平,彻底灭了莫氏!届时木已成舟,明国山高水远,又能奈我何?难道还敢再兴大军,劳师远征不成?”
“我安南地势狭长,山林密布,酷暑瘴疠,便是他百万大军开来,拖也拖垮他!当年旧事,未必不能重演!”
堂下几名武将闻言,顿时来了精神,脸上露出赞同之色,纷纷起身拱手附和:
“大王高见!”
“就是,大明再强,隔着千山万水,还能飞过来不成?”
“明国火器虽利,然我安南山高林密,其火炮难以搬运,大军深入,补给艰难,正是我以逸待劳之时!”
众人义愤填膺,你一言我一语,先前的沉闷与忧虑,似乎都被这一番豪言壮语驱散。
唯独有一位年轻的幕僚,名叫陈文,脸上始终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
他攥了攥衣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
“大王,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说。”
郑梉瞥了他一眼,眉宇间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
此人向来谨小慎微,此刻开口,分明是存心要扫众人的兴致,泼众人的冷水。
但他为了彰显自己的容人之量,还是强压下心头的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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