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西班牙、葡萄牙、尼德兰等国的使臣脸色瞬间大变,惊疑、骇然、羞恼交织。
他们自以为在美洲以疫病为武器、借天花与麻疹屠灭土著部落的行径,颇为隐秘,这东方的明国官员如何得知?
难道使团中,早已有人暗中投靠了大明,泄露了机密?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眼神闪烁,彼此之间竟生出猜忌。
邓鸣仿佛没看到他们难看的脸色,懒得再多做争辩:
“我大明的规矩,就摆在这里。”
“愿意配合消杀防疫,便可登岸受礼,入朝觐见我大明天子,共商邦交。”
“若是执意抗拒,无需多言,即刻驾船返航。自此,大明所有口岸,永久断绝你国朝贡、通商、补给之权,永世不得踏入大明疆海半步。”
甲板上鸦雀无声。
一众西夷使臣神色变幻不定,心中万般不甘,却无一人敢真正强硬反抗。
原路返回?没有补给?
三个月沧海漂泊,粮草淡水早已消耗大半。
若此刻被逐出大明海域,断绝一切补给,莫说返回里斯本或阿姆斯特丹,便是撑到马六甲都难。
届时船毁人亡,尸骨沉海,不仅使命尽毁,更将沦为欧洲诸国的笑柄。
此刻掉头,无异于自杀。
邓鸣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等待。
他甚至下意识地以袖掩鼻,微微侧身。
离得近了,那些西夷使臣身上混合着汗馊、劣质香水、船舱霉味与动物油脂的气息,实在刺鼻难忍。
他心中暗叹:这些所谓国家的贵族,竟连基本洁净都做不到,也难怪疫病横行。
众人权衡之下,纵使满心抵触、倍感屈辱,也只能低头妥协。
苏尼加终于深吸一口气,率先上前一步:
“大明依法行事,西班牙使团……愿遵规制。”
他这一低头,如同推倒第一块骨牌。
抗议最激烈的特拉特曼斯多夫伯爵,脸色铁青地闭上了嘴。
其他使臣见状,也知事不可为,继续僵持徒取其辱。
于是,这群平日里在本国呼风唤雨的贵族、教士、外交官们,只得捏着鼻子,强压屈辱,依次登上接驳小舟,前往港口“检疫区”。
消毒雾化、衣物熏蒸、全身洁净沐浴、虫害排查、内服辟疫汤药、贴身衣物统一更换……
一套完整严谨的防疫流程,虽然让养尊处优的使臣们颇感不适与尴尬,但在大明防疫人员专业的操作下,他们还是“乖乖”就范:
进入以石灰水泼洒过的特殊通道,脱下所有衣物,进入以热水和气味奇特的“药皂”冲洗的淋浴间,从头到脚彻底清洗,连头发胡须都需用特制药液涂抹。
洗浴后,换上大明提供的、经过高温蒸煮的洁净棉布浴袍,进入下一区域。
在那里,有医官为他们检查身体有无皮肤病、溃疡等,并每人分发一小包药粉,要求当场以温水服下,说是“预防水土不服及海上瘴疠之药”。
尽管心中忐忑,但到了这一步,也无人再敢公开反对,只能硬着头皮吞下那味道古怪的粉末。
屈服,往往始于第一次让步。
当人一旦被迫屈服规则,后续再严苛的举措,也只会默默顺从。
这些西夷使臣,从最初的抗拒、屈辱,到后来的麻木、配合,再到最后,看着那些大明防疫人员一丝不苟的操作,以及各种他们闻所未闻的防疫器具药物,心中越发震撼。
在欧洲,可没有什么防疫消杀、隔绝疫病的概念。
瘟疫来了,教堂敲钟,民众祈祷,富人逃往乡下,穷人等死。
黑死病肆虐百年,无人知其源,更无人能控其势。
而遥远的东方大明,竟然能将防疫做到如此地步!
窥一斑而知全豹,一个能在船舶入港这等“小事”上便如此周密严谨、不惜成本的国度,其治理能力、强盛、文明程度,恐怕远超他们之前的想象。
不少人心中,对即将面对的这个神秘帝国,敬畏之情又加深了一层。
整整一个时辰之后,所有正副使臣尽数完成全部消杀流程,换上各自带来的正式礼服,仪容整洁,列队整齐。
天津港区正门前,鼓乐轻鸣,威仪庄重。
港区正门前,礼部尚书顾秉谦率领一众属官,已在此等候,接见诸国来使。
“诸位使臣,远涉重洋,万里朝贡,跋涉险阻,殊为不易。”
顾秉谦目光环视众人,声音沉稳:
“我大明立国以来,德化万方,以礼待人,四海宾朋皆可往来互通,有朋自远方来,盛世同欢。”
“然,礼在于互敬,和在于相守。我大明乃天朝上国,疆土万里,带甲百万,兵锋强盛,威加海内,德服四夷。”
“诸位身在外邦,身负邦交重任,当恪守本分,谨守礼法,切莫心怀异心,暗藏歹念。”
“安守本分,则通商互市;若有心怀叵测、包藏祸心之徒……”
“大明律法森严,兵锋犀利,亦不惮于让宵小之辈,知晓何谓天威难犯。”
一番话语,温和中藏雷霆,客套里含震慑。
众使臣在通译的转述下,心神凛然,纷纷躬身表示谨记,绝无他意。
礼毕,诸位使臣将按照国别,分别乘坐大明提供的四轮马车,前往天津火车站,然后换乘火车,一路直驱,奔赴京师。
马车行驶在通往天津火车站的大道上。
这条连接港口与城区、车站的道路,是商贸往来的要道,每日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整条道路早已用水泥浇筑硬化,路面平整坚硬,不见泥泞坑洼。
更令人称奇的是,道路中央还嵌有几条平行的铁轨,那是专门为马车设计的轨道。
车轮卡入轨中,既省畜力,又极平稳。
依照工部最新定下的城市统一规制,未来大明所有府城主干道,皆要预留四车道,实现轨路并行,人车分流,以应未来百年之需。
听工部的人说,这好像叫什么“城市轨道交通”,听起来就很厉害!罒ω罒
车内,西班牙正使苏尼加与副使马丁并肩而坐,同车随行的还有一名礼部八品宾礼理官和四夷馆专职通译。
车厢平稳无比,一路行来竟无半分颠簸摇晃。
欧罗巴并非没有四轮马车,可无论是造车工艺、减震结构、车厢用料,还是乘坐舒适度,与大明打造的官用马车相较,皆云泥之别。
苏尼加抬手,轻轻抚过车窗。
那车窗上镶着的是一整块巨大的透明玻璃,通体无瑕,澄澈如水,毫无气泡或波纹。
以他西班牙伯爵的身份,对玻璃自然不陌生。
威尼斯产的薄片,价格堪比黄金,贵族们用以镶嵌马车窗或教堂彩窗,已是极致奢侈。可像这般半人高、通透无瑕的大块平板玻璃,他闻所未闻!
他收回手,透过明净车窗向外望去。
道路两侧,楼宇排布齐整,皆是三四层高的中式楼阁,飞檐翘角,木石结合,既有古韵,又显新意。
沿街商铺鳞次栉比,茶坊、布庄、粮行、杂货铺、车马行接连成片,牌匾林立,人流往来有序。
街面干净整洁,尘埃不扬。
行人衣着光鲜,步态从容,孩童嬉戏于巷口,老者对弈于树荫,商贾谈笑于店前。
没有衣衫褴褛的贫民,没有面黄肌瘦的流民,没有臭气熏天的沟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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