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原本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
昏暗寝宫中，一盏残灯摇曳不定，将四周映得忽明忽暗。
龙榻之上，一位形容枯槁的老人静静躺着。
那曾纵横乱世、叱咤天下的雄主，如今却只剩下微弱气息。
胸膛起伏艰难，每一次呼吸，都像破旧风箱在艰涩拉动。
他满头灰白乱发散落枕边，浑浊双目半睁，望着殿顶，却好似透过层层宫阙，看向更遥远的地方。
床榻之前。
一名羽扇纶巾的中年臣子正跪在那里。
风尘未褪。
双眼通红。
那双素来沉稳冷静的手，此刻却死死攥着君王的手掌，连指节都泛出苍白。
他嘴唇微颤，数次欲言，却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寝殿内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老人低沉而断续的喘息声。
许久之后。
龙榻上的老人终于微微开口。
声音沙哑虚弱，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君才……十倍于曹丕……”
“必能安邦定国。”
此言一出。
跪于榻前的诸葛亮身体骤然一震。
他眼中血丝更重，呼吸几乎停滞。
“陛下……”
声音出口时，已带着难以压抑的哽咽。
老人缓缓闭眼，眼角却有浊泪滑落。
似是不甘。
又似释然。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双眼，缓缓侧头，看向面前的诸葛亮。
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
有信任。
有托付。
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放手。
终于。
他缓缓开口。
“若太子可辅……”
“辅之。”
“若其不才……”
老人停顿片刻。
苍老的声音，好似耗尽了最后的气力。
“……可自取之。”
轰——！！
这一句话，宛若惊雷炸响。
诸葛亮整个人猛地僵住。
他双手剧烈颤抖，连身体都摇晃起来。
那一瞬间。
好似有千斤重担，轰然压在他的肩头。
“陛下！！”
他猛然俯身叩首。
额头重重撞在榻边。
声音里尽是痛苦与惊惶。
“臣岂敢有此心！！”
“臣即使粉身碎骨，亦必扶保后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耳边声音渐渐模糊。
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回响。
可即便如此。
他依旧努力睁着眼睛，看向跪在榻前的诸葛亮。
那目光。
复杂到了极点。
恍惚之间。
他好似又看见了二十多年前。
隆中草庐。
那个青年羽扇轻摇，于地图前从容而谈。
“天下三分。”
“联吴抗曹。”
“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
那时候。
刘备便知道。
自己终于等到了。
等到了那个能与他共定天下的人。
后来。
长坂坡血战。
赤壁火海连天。
入蜀夺川。
汉中称王。
一步一步。
他们竟真的从一无所有，走到了今天。
想到这里。
刘备眼中忽然浮现一丝恍惚笑意。
他这一生。
颠沛半生，屡败屡战。
看错过吕布。
信错过袁术。
也曾被无数人背弃。
可唯独——
没有看错诸葛亮。
所以。
哪怕如今将死。
哪怕留下的是一个摇摇欲坠的大汉。
他也仍能安心。
因为孔明还在。
只要孔明还在。
蜀汉便不会倒。
想到这里。
刘备终于缓缓闭上双眼。
意识开始一点点坠入黑暗。
耳边风声渐远。
寝宫中的哭声也渐渐消失。
恍惚之间。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飞快闪过。
桃园之中。
三人举酒盟誓。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长坂坡前。
赵云单骑冲阵，七进七出。
赤壁江面。
烈火焚天，映红整片夜幕。
白帝城外。
秋风萧瑟。
无数故人面孔不断浮现。
二弟的长须。
三弟的大笑。
法正的病容。
庞统的叹息。
最后。
画面定格在诸葛亮俯身叩首的身影上。
寝殿之中。
烛火摇曳。
空气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所有人都已经默认——大汉皇帝，即将驾崩。
可偏偏就在这一刻。
一道声音忽然毫无征兆地闯入刘备意识深处。
【从今天开始，就是我和阿斗的快乐治国时光！】
刘备：“？？？”
这一瞬间。
原本已经快踏上黄泉路的刘备，硬生生被这一句话吓得魂都差点飘回来。
脑海中的悲壮气氛，当场碎得一干二净。
什么托孤。
什么遗志。
什么汉室未竟大业。
统统被这一句“快乐治国时光”冲得稀碎。
刘备猛地睁眼！
那双原本已经灰暗下去的眸子，竟瞬间瞪得滚圆！
眼珠子都险些从眼眶里掉出来！
甚至连原本断断续续、好似下一刻就要没了的呼吸，都突然顺畅了几分。
胸口猛地一挺。
差点当场坐起来。
旁边侍奉的太医先是一愣。
随即脸色狂喜！
“陛下气息回转了！！”
“快！！快传药！！”
“参汤！快把参汤端来！！”
整个寝宫瞬间乱作一团。
宫女、内侍、太医来回奔走。
原本压抑悲凉的氛围，竟一下变得兵荒马乱。
而诸葛亮更是猛然抬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陛下！！”
“陛下醒了！！”
他声音都在发颤。
甚至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显然已经激动到了极点。
毕竟方才那一刻。
他几乎已经以为自己要永远失去先帝了。
然而。
刘备却根本没在意四周。
他只是僵硬无比地，一点一点转过头。
目光幽幽地落在诸葛亮身上。
只见诸葛亮满脸泪痕。
额头甚至还带着刚刚叩首撞出的血迹。
神情悲恸。
眼神忠诚。
怎么看，都是一副忠臣模样。
甚至忠得有点发光。
刘备沉默了。
他盯着诸葛亮。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整个寝宫都慢慢安静下来。
连诸葛亮自己都被看得后背发凉。
忍不住迟疑开口。
“……陛下？”
刘备嘴角微微抽搐。
随后。
他缓缓重新闭上双眼。
嗯。
懂了。
一定是幻觉。
自己最近托孤压力太大，再加上病入膏肓，脑子都糊涂了。
孔明是什么人？
那可是宁愿累死自己，也不愿辜负汉室的人。
怎么可能说出“快乐治国时光”这种鬼话？
刘备越想越觉得离谱。
最终得出结论——
自己果然快不行了。
都开始出现幻听了。
睡吧。
赶紧继续驾崩。
别再折腾了。
结果下一秒。
那道熟悉无比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
【坏了。】
【他刚才那个眼神……不会真听见我心声了吧？】
【不应该啊！】
【难道临死之人真能通灵？】
【嘶……！！】
【那我以后摸鱼岂不是更难了？】
刘备：“！！！”
这一刻。
刘备头皮都炸了。
他“唰”地一下再次睁眼！
动作快得惊人！
甚至直接从榻上坐了起来！
那利索程度。
完全不像个快驾崩的人。
反倒像下一秒就能提剑再打一次夷陵。
整个寝宫。
瞬间死寂。
所有人全傻了。
太医端着药碗僵在原地。
宫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连赵云都下意识按住了剑柄。
诸葛亮更是被吓得脸色骤变。
连忙扑上前扶住刘备。
“陛下！！”
“不可妄动龙体！！”
然而。
刘备根本没理会。
他只是死死盯着诸葛亮。
眼神越来越复杂。
甚至还带着一种世界观被冲碎后的恍惚。
原来……
孔明平日里那副鞠躬尽瘁、忧国忧民的模样之下——
脑子里居然天天在想着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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