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利昌到燕京的第三天，带着两个随从，出了驿馆。
国书已经送进御书房，官家说“容朕议一议”，这一议就是三天。
他坐不住，出来走走，想看看这座城。
虽然心里急的跟热锅上蚂蚁一样，但是后面发现，急躁也没有用。
这到这个时候，很多事情，不是自己能够做主的。
也许，大明国的皇帝，就是故意要消磨消磨他的志气，这样来回晾着，本身就是动摇他的心境。
这个南人的皇帝，跟以前的汉人皇帝，好像完全不一样。
这汉人啊，还真是奇怪的很，他们人口多，繁盛的时候，他们这些异族人都喘不过气。
可哪怕衰弱了，总会从里面冒出一些逆天的狠人。
这个大明的皇帝，好像就是这样，一路把赵宋都打的封王。
这人还在河北，把完颜宗望给干翻了！
唉……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还是看看眼下这座城。
这座城，叫燕京。
野利昌走在街头，越走越心惊。
他是西夏枢密院副使，跟金国人打过仗，知道金国人的厉害。
铁鹞子天下闻名，可金国的骑兵，比铁鹞子还要凶悍。
当初辽国那么大的家业，说灭就灭，连口气都没喘匀。
西夏跟金国打了那么多年，从没占过便宜，年年岁贡，岁岁称臣，把李乾顺憋屈得不行。
可就是这么个金国，硬生生让大明咬下了一大块肉。
燕京，是金国的心头肉。
辽国丢了它，金国夺了它，如今满城都是汉儿。
野利昌站在街心，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汉人的商铺开着，汉人的孩童追着跑，汉人的兵士在城头巡逻，甲胄鲜明，队列整齐。
没有烧杀的痕迹，没有逃难的惨状，反倒是一片兴旺的样子。
他听人说过，燕京落到大明手里，不过几个月。
几个月。
这座城，金国经营了多少年？
城墙是新的，城头的旗号是新的，连城门口那块石头的裂缝，都像是重新抹过。
百姓没有逃，商铺照常开，就连城门守卫盘查路引，都是一板一眼，不见半点懈怠。
野利昌心里发凉。
他见过太多朝廷。
赵宋的朝廷，金国的朝廷，西夏的朝廷。
换一个皇帝，城里的规矩就要乱上几年，人心惶惶，盗匪横行。
可这座城，像是从来没换过主人一样。
这位大明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能把燕京经营成这样，那得是多大的手腕，多狠的魄力，多深的算计？
野利昌越想越觉得，这一趟，来对了。
他原以为，西夏主动递国书，是李乾顺认怂，是大明捡了便宜。
如今看着这座城，他才咂摸出滋味……大明不是捡便宜，大明是有本事把这块地，变成自己的。
跟这样的朝廷结盟，西夏不亏。
他正想着，忽而听见前面一阵马蹄声。
野利昌抬头看去，一队人马从街那头过来。
打头的是个中年汉子，金国服饰，貂皮帽，窄袖袍，腰间挎着一柄弯刀，骑在马上，神色阴沉。
野利昌的脚步，顿住了。
完颜宗固。
金国皇帝的次子，宗磐的胞弟。
野利昌认得他。
今年开春，西夏使团去上京朝贺，这人在金国皇帝身侧坐着，满殿女真贵人，只他一个朝野利昌点了点头。
这份人情，野利昌记着呢。
他怎么也来了燕京？
两个人在街心，隔着七八步，四目相对。
野利昌脸上堆起笑，拱了拱手：“宗固殿下，别来无恙？”
完颜宗固勒住马，也扯出一个笑：“野利副使，好巧。你也是来……拜见大明皇帝的？”
“可不是。”野利昌笑道，“我西夏愿与大明结好，特来递交国书。
殿下呢？”
“本使奉大金皇帝之命，来与大明商议两国邦交。”完颜宗固说得很稳，“燕云一带，有些误会，想当面与贵国说清楚。”
误会？
野利昌心里冷笑。
燕云是大明打下来的，有什么误会？分明是金国想讨回去，又不敢明说。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啊，两国邦交，最怕误会。殿下远来辛苦，可曾见过大明皇帝了？”
“还未得召见。”完颜宗固道，“野利副使呢？”
“也还没。”野利昌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国书递上去了，官家说要议一议。
这不，我闲得慌，出来走走。”
完颜宗固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野利副使倒是沉得住气。”
“急什么。”野利昌笑道，“大明皇帝日理万机，咱们做臣子的，等一等，也是应当的。”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一通客气话，谁也没有多留，各自拱手道别。
完颜宗固策马走了。
野利昌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金国人也来了。
他来干什么？
说是什么“两国邦交”、“误会”，可野利昌心里门儿清……金国这是坐不住了，怕西夏先投了大明，抢着来递橄榄枝。
谁先见着大明皇帝，谁就占了先机。
野利昌转身，大步往驿馆走。
他得抢在完颜宗固前头。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不知道的是，完颜宗固骑在马上，也在想同一件事。
燕京，燕京。
这座城，原本是大金的。
完颜宗固也认得对面那人。
西夏枢密院副使野利昌，脸上那道刀疤从额头拉到下巴，金国跟西夏打了这么多年仗，这名字早烂熟在心了。
完颜宗固走在燕京的街头上，心里的滋味，比野利昌还要复杂。
他奉大金皇帝之命，来与大明议和。
可一路走来，看着满城的汉儿，看着大明兵士的甲胄，看着城头高高飘扬的旗号，他心里一阵阵发紧。
金国打了一辈子仗，从白山黑水打出来，灭了辽国，踏平了北宋，何等风光。
可如今，燕云丢了，太原战败，连燕京这样的大城，都落到了汉人手里。
他从前总觉得，大金的铁骑天下无敌。
可这几日，他在燕京城里走了一圈，看到的是井然有序的街道，是修葺一新的城墙，是训练有素的兵士。
这座城，像是从来就姓明一样。
金国，还能撑多久？
完颜宗固不敢往下想。
他只知道，他得替大金，争一条活路。
而那条活路，握在那个叫王伦的人手里。
他握紧了缰绳，望向皇城的方向，眼神幽深。
得抢在野利昌前头。
两个人，各怀心思，奔向同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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