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知县两眼一下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方铜印,脑瓜子嗡」的一声就懵了。
巡按御史代天子巡狩,位卑而权重,监察府县官员,自知府以下,皆受其考核、参劾。是以哪怕正四品知府,见了都要行下属礼,恭恭敬敬禀呈公文。
更别说他一个七品知县了————对方真要较起真来,一顶亏空官粮、苛待百姓」的帽子扣下来,当场就能让他停职待参!
更何况对方还是新科状元,分量又比寻常巡按重多了!
胡知县腿肚子直转筋,心里头哀嚎连连:夭寿啊!新科状元不好好在翰林院清贵养望,跑回老家来当什麽巡按啊!这是哪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祖宗,给他安排的呀?!
便听唐寅沉声问道:「胡知县,现在能不能管得着你?」
「能能,」胡知县这才回过神来,忙作揖道:「卑职拜见按院大人!」
「现在可以回答本官的问题了吧?」唐伯虎冷声道。
「这————」胡知县苦着脸道:「回按院大人,这个米是府里统一调配的,发什麽米县里就用什麽米————」
他只能把皮球踢给知府,天塌下来个高儿的顶着。
唐寅便朗声道:「那就再请林知府来!」
不过对方毕竟是正四品苏州知府,他还是现场写了条子,用上印方派人去请。
≈≈
苏州府衙後堂。
知府林庭棉正与他的棋友顾恂悠闲对弈,谈笑风生。
「我还当那苏状元拳打内阁、脚踢六部,能有多大本事?原来也是个眼高手低的主。」顾恂轻轻撇去茶盏中的浮沫,毫不掩饰对苏录的敌意。
有道是同行是冤家,他虽然不是状元,但他儿子是啊————
「他居然以为一道戒严令就能镇住江南,还想把士绅的粮拿出来低价莱售,让士绅出血替他收买人心,未免太天真了。这里可是江南,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他一个狐假虎威的弄臣,能掀起什麽水花来?」
「确实。」林庭棉结束了长考,落下手中白子道:「政令脱离了实际。下面人怎麽执行?没法执行,就只能变成一纸空文喽————」
「再这麽下去,用不了多久,就没有老百姓领他的情了。」顾恂落下黑子,阴测测道:「他要是见好就收还则罢了,要是还敢变本加厉,到时候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厉害,你们是真不怕他苏状元啊。」林知府一脸佩服道,心里却暗暗觉得,这帮苏杭士绅,狂得有些没边儿了。
便听顾恂傲然道:「状元有什麽了不起的?我儿子就是状元!也没他这麽跳过!」
「那当然,状元和状元不一样的。」林知府点点头,心说你家的状元是个母的,人家的是公的————
顾恂哪能听出他的心里话?还在那捻须自得道:「当然不一样,我家鼎臣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以维护士林体统为己任。哪像他?上来就想动江南的根基。」
「是是。」林知府附和颔首,又关切问道:「你们打算,什麽时候跟他摊牌?」
「快了,再耗上半月,就该出乱子了,到时候刘六刘七还没打过来,江南先到处乱起来了,就不信他不慌?」
「确实,江南是朝廷的财富重地,容不得半点闪失,皇上再宠幸他,也得走马换将了。」林知府深以为然。
「没错,火候一到我们会跟他谈的。他最好识相点,自己夹着尾巴回北京。要是还敢变本加厉,顽抗到底,到时候有的是他吃不了兜着走的!」顾恂落子飞快,智珠在握。
两人正说着,门子急急忙忙走进来,手里举着个封套:「老爷,唐状元派人送手书来了。
「」
「瞧瞧,又来位状元。」林庭棉笑着接过来,展开一看,笑容瞬间僵住了。
顾恂凑过来问道:「怎麽了?」
林知府也不瞒他,把信递过去,叹气道:「唐状元成了苏松巡按,叫我去上塘街的粟米处相见。瞧这事儿闹的————」
顾恂接过信一看,脸色也是一变:「苏松巡按?怎麽这麽突然?再说新科状元不在翰林院待着,外放什麽巡按?」
「他就是放了,你能怎麽着啊?」林知府苦着脸道:「再说也不算突然,他这回衣锦还乡,分明是带着任务回来的。」
「状元当巡按,我可惹不起,得赶紧去拜见。」说着他便吩咐长随,给自己备轿更衣,又一脸恍然道:「怪不得他一回苏州就不咸不淡,油盐不进,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看来来者不善啊,老公祖。」顾恂也有些不淡定了。
「确实,善者不来。」林庭棉擡脚让丫鬟帮自己穿官靴,沉声道:「看这架势,是冲着衙门粜霉陈米这事儿来的!」
「让老公祖代我等受过了。」顾恂忙拱手致歉。
「这都好说,咱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林知府淡淡道:「只要你们信守承诺就行。」
「放心,」顾恂重重点头道:「盘子里少不了你林家的一份。」
说着又对林庭棉提要求道:「不过你可得顶住啊。」
「你也只管放心!」林知府沉声道:「新科状元也不过是官场新丁罢了,本官宦海浮沉二十载,什麽大风大浪没见过,还能在阴沟里翻船?」
「先封盘,等我回来再下。」说罢便接过官帽,大步走出了後堂。
~~
阊门外,上塘街。
林庭棉说是不敢耽误,但还是一本一眼整肃仪仗,鸣锣开道,坐着锡顶蓝呢大轿前往上塘街,自然比胡知县到得慢多了————
好在这边唐寅也没闲着,趁林知府没来,和街上看热闹的店家聊了起来。
「诸位老板,本官看戒严令上。没说不许开店做生意啊?怎麽街上的铺子都上了门板?」
有位卖布的小老板叹了口气:「回状元公,铺子是在戒严前就关了的。」
「好好的生意,为什麽关了?」唐寅一脸不解。
「还能为什麽?」另一个店老板苦着脸道:「因为皇上派太监来收商税呗。他们吃拿卡要、盘剥太甚,这样我们很难有生路啊。」
「所以各行会的头头脑脑都下令工场罢工,店铺罢市,朝廷什麽时候宣布不再派太监来收税,什麽时候再重新开张!」瓷器店老板接茬道:「会长们发话说,朝廷一日不停商税,我们就罢市罢工到底。谁敢私自开门,就立即逐出行会,在整个江南都别想做生意了!我们小本买卖的,哪敢违拗?」
唐寅在苏州当年各种圈层都混过,自然知道那些林林总总的同乡商会、同业行会,对同乡同业的控制力有多强大。
所以他没问他们,为什麽一定要听行会的,只是关切问道:「罢市这麽久,你们还顶得住吗?」
「早顶不住了。」布店老板苦着脸道:「可不顶又能怎麽办?违了行会的规矩,以後连饭都吃不上————」
「其实我们现在就要吃不上饭了,」老板们苦笑道:「不然谁来买这带沙子的霉陈米啊!」
「放以前,我家的鸡都不吃!」老板们纷纷大倒苦水。「但是没办法呀,别看我们平时人模人样的,其实都欠着一屁股债呢。停业两个月,都得破产跳河了————」
正说话间,开道锣声渐近,林知府的仪仗到了。
胡知县早就在阊门口等着,一见到轿子就赶紧迎上去,凑到轿窗小声道:「老府台,唐状元油盐不进啊。小的想请他借一步说话,深入聊聊。他却就是不答应,非要在大庭广众下,问县里为什麽粜霉陈米?」
「你怎麽说的?」林庭棉低声问道。
「下官也不能乱讲啊,只能说,米是府里统一调配的。」胡知县讪讪道。
「赛连母!」林庭棉气得家乡话都蹦出来了,瞪一眼胡知县:「这还叫没胡说?你还想怎麽胡说!」
「下官也没说错啊————」胡知县小声嘟囔道。
「滚一边去!」林知府暂时都不想看到他了。
大轿在来米处前停下,林知府活动下腮帮子,待脸上堆起无懈可击的笑容,这才下了轿子,快步走到唐寅面前拱手,「唐状元久等了,下官来迟,恕罪恕罪。」
唐寅也拱手回礼:「林大人不必多礼,你来得已经很快了。」
见礼毕,唐寅便拎起那袋陈米,在林知府眼前晃了晃。霉味再度顺着风散出去,也呛得林知府剧烈咳嗽起来。
「胡知县说,这些掺了沙子的霉陈米是府里统一下拨的?」唐寅冷声问道。
「是是是,是下官失职。」林庭棉立刻摆出痛心疾首状道:「下面的人办事糊弄,我也没仔细查验,竟让这种霉陈米流到了粜米处,实在对不住诸位乡亲啊!」
他又转头就骂胡知县,「还愣着干什麽?!赶紧把这些米收走封存,以後不许再拿出来粜了!」
「是是是!」胡知县忙不叠应声,赶紧让人把米搬回去。
「光把霉陈米收了就完了?」唐寅却冷声问道:「好米呢?拿好米出来粜啊!」
「实在做不到啊大人。」林庭棉叹了口气,一脸痛苦道:「状元公有所不知,府里实在没正经存粮了。剩下的米虽比这个强些,但也强点儿有限————这两年北边打仗,又是灾荒又是蠲免,全靠江南的粮撑着。府库的存粮抽了一拨又一拨,都运去北边了,剩下的全是这种压仓底的陈米。不信我这就带您回府库查,但凡有一粒好米藏着不给百姓,我林庭棉直接跳太湖喂王八!」
胡知县也跟着哭穷道:「是啊,按院大人,县里也一样,真没粮了————按例,十月初一才开仓起征秋粮,现在是九月底,正好卡在个青黄不接的坎儿上。」
唐寅却不为所动道:「府库没粮,就从士绅大户家里调。苏州富甲天下,叫得上名号的那些人家,谁没个几千上万石存粮?每家调剂一点,就够百姓吃的了!」
林庭棉两手一摊,满脸无奈:「状元公不能想当然尔,我们核查过,大户家里的确也没余粮啊。」
「核查?」唐寅嗤笑一声,「所谓核查,就是派个差役站在人家门口问一句你家有余粮吗?」管家回一句「没有」,就算核查完了是吧?」
「不然还能怎麽样?」林庭棉没想到他还挺了解内情,叹了口气道:「那些缙绅之家,个个都有通天之能,我们小小府县,实在惹不起啊。
97
好嘛,又把皮球踢向士绅了————
「你不敢惹,我敢!」唐寅断然道:「既然你不敢管,那就靠边站,苏州府的事,我来管!」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