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乃大雪山圣主二弟子,当年资质极高,为人颇为狂傲,极受那位大雪山圣主看重。」华云峰道。「圣主的二弟子?」陈庆凝声问道,「那为何会被关押在我狱峰?」
圣主亲传二弟子莫渊,这个身份本就非同小可,大雪山绝不可能放任这等人物囚於天宝上宗,这其中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此事说来话长,还牵扯到了燕国朝廷。」
华云峰语气沉了几分,「此人当年潜入燕国境内,仗着一身修为横行无忌,搅动风云,血洗了凉州城郭家,甚至参与了三城的血案。」
「燕皇震怒,下了死敕,联合我天宝上宗、紫阳上宗、云水上宗三大宗门的顶尖高手,将他困於白沙原。」
他顿了顿,道:「因他身份特殊,留着他,既能拿捏大雪山的把柄,也能从他口中撬出夜族更多的秘辛,便将他囚在了这狱峰当中。」
「此前霜寂法王、玄冰法王联合齐寻南强攻狱峰,目标就是救他出去。」
华云峰继续道,「据我查到的消息,这麽多年,大雪山内部对莫渊始终分成两派,一派念及他是圣主亲传,主张不惜代价营救。」
「另一派则忌惮他与夜族勾结的旧事,怕引火烧身,主张任其自生自灭,毕竟要闯我天宝上宗腹地救人,无异於自投罗网,大雪山那些人也不愿意冒险。」
陈庆蹙眉问道:「师叔,他被我宗门关押这麽多年,心中必然积怨已深,会肯将夜族秘术告诉我吗?」「没有什麽肯不肯,只看你拿不拿得出他想要的筹码,用不用得出足够的手段。」华云峰淡淡开口,语气里却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如今大雪山与我燕国早已彻底撕破脸皮,这张牌留着也没了用处,他就算死在狱峰,又能如何?」
这话轻描淡写,却已是给了陈庆最大的兜底。
是生是死,是逼是诱,全凭陈庆处置。
陈庆沉吟片刻,起身拱手道:「弟子明白了,我现在就去黑水渊狱。」
「嗯,你行事素来有分寸,自己把握即可。」
华云峰摆了摆手。
陈庆躬身告退。
不过数息功夫,他便已落在黑水渊狱入口。
值守的狱峰弟子见是陈庆,连忙躬身行礼,恭声招呼。
陈庆微微颔首,脚步不停,径直踏入了那道阴寒的甬道。
如今的黑水渊狱,早已不复当年煞劫之时的狂暴。
甬道内的煞气稀薄了许多,只余下淡淡的阴寒之气,对於被关押的囚犯而言,倒算是少了大半折磨。陈庆周身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将那丝丝缕缕的煞气尽数炼化,脚步沉稳地向着地下深处行去。越往下走,煞气便渐渐厚重起来。
穿过一层、二层、三层,沿途牢房里的囚犯感知是他,皆是纷纷缩了回去,不敢有半分喧譁。如今陈庆之名,狱峰之内也是有所耳闻,便是狱里这些桀骜不驯的凶徒,也不敢招惹。
一路行来,并未见到七苦大师的身影。
陈庆心中暗道一声,许久未曾见过七苦大师了,也不知这位高僧,如今是在镇压体内「恶果』,还是另有谋划。
当下最紧要的,是先从莫渊口中拿到夜族秘术,其余的事,只能暂且搁置。
穿过第四层,陈庆终於踏入了地下五层。
踏入第五层的瞬间,粘稠如墨的煞气便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整个层面空旷得惊人,中央矗立着一座十丈高的巨型石牢。
石牢通体由玄铁混着陨星岩浇筑而成,表面刻满了层层叠叠的佛门封印符文,金、青、黑三色流光在符文间缓缓流转,将整座石牢死死锁住。
粘稠的黑色煞气正从石牢的缝隙中源源不断地渗出,在地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黑冰,空气中阴寒刺骨。而这整座石牢,便是莫渊的囚笼。
「小子,是你?」
一道声音,从石牢深处传来。
紧接着,一双眸子,在石牢的阴影中骤然亮起,死死锁定了陈庆。
莫渊自然认得陈庆。
上一次陈庆踏入第五层,行色匆匆赶往地下六层,连半句话都未曾与他说过,那时的陈庆,不过刚入真元境,在他眼中与蝼蚁无异。
可这才过去多久,眼前这年轻人,已然踏入宗师之境,周身气血磅礴如烘炉,枪意内敛却锋芒毕露,便是隔着重重禁制,也让他感受到了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前辈记性倒是不错。」陈庆站定在石牢前,神色平静,微微拱手。
「果然是修为壮人胆。」
莫渊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上次来这第五层,你连头都不敢回,匆匆便往地下六层去了,如今倒是敢站在我石牢前,与我平辈论交了。」
「此一时,彼一时罢了。」陈庆淡淡回了一句。
莫渊也收敛了笑意,声音冷了几分:「我生来不喜欢和人绕弯子,你今日特意来我这囚笼前,有什麽目的,直接说。」
「我要观摩一番夜族的煞气运转秘术。」陈庆开门见山。
「哈哈哈哈!」
闻言,莫渊骤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震荡着石牢外的煞气翻涌不休,带着几分癫狂。
「可笑!真是可笑!你们这些宗门,平日里将夜族秘术视若洪水猛兽,喊着净化邪秽,背地里却一个个都对这秘术趋之若鹜!」
「你们?」陈庆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问道,「还有谁?」
「你们天宝上宗的宗主姜黎杉,还有镇守这狱峰的老秃驴七苦。」
莫渊一字一顿道,「他们都来问过,如今,又多了一个你。」
宗主姜黎杉?七苦大师?
陈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可心中却已是掀起了一丝波澜。
他们二人竟也来向莫渊打听过夜族秘术?
他们要这秘术,究竟是为了什麽?
还是说,另有更深的谋划?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莫渊的声音便再次响起,带着几分玩味:「想要得到秘术,也不是不行。」
「你要什麽条件?」陈庆擡眼,沉声问道。
「放我出去。」莫渊缓缓道:「只要你打开这石牢禁制,放我离开这黑水渊狱,我所知道的夜族秘术,尽数奉上,一字不留!」
他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里这麽多年,日日夜夜想的,便是重见天日,离开这鬼地方。
「不可能。」陈庆想都没想,便一口回绝。
「那就没什麽好说的了。」莫渊冷哼一声,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再不肯多言半个字。
「我虽不能放你出去,却可以让你在这囚笼里,活得更好一点,活得更久一点。」陈庆幽幽开口,语气平静。
「什麽意思?」莫渊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如今燕国与金庭、大雪山早已彻底撕破了脸皮,北境连番大战,血流成河。」
陈庆缓缓道,「你觉得,在这等局面下,你还有机会出去吗?留着你,不过是宗门念着你还有几分用处,若是没了用处,这狱峰底下,多一具枯骨,也无人过问。」
「你在威胁我?」莫渊双眼骤然一眯,周身寒气暴涨,石牢外的煞气都瞬间凝结成冰。
「不是威胁,只是在阐述事实。」
陈庆面不改色,继续道,「大雪山那边,不会有人来救你的,上次营救,大雪山可曾派出一位圣主座下的核心高手?不过是两个法王罢了。」
「玄冰法王仓皇离去,还没踏出燕国地界,便已身陨道消,至於霜寂法王,前不久,刚死在我的枪下。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落在莫渊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霜寂法王的实力他素来清楚,绝非庸手。
当年自己刚进来时,对方才堪堪突破宗师,这许多年过去,如今最不济也是四转宗师,甚至有望突破五转。
这样的人物,竟会死在这小子手中?
若是真的,那未免太过可怕。
要知道,这小子几年前,还只是个真元境的存在。
但是并非亲眼所见,他不会完全相信这话。
莫渊压住心头的震动,发出一声嗤笑。
「小子,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缓缓直起身,面无表情的道:「你以为凭三言两语,就能让我把夜族秘术拱手相送?」
「你也不想想,我若真把这秘术给了你,你转头就会卸磨杀驴,我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岂不是连最後一点利用价值都没了?」
陈庆面色不变,目光平静地迎上莫渊的视线:「前辈是聪明人,该知道什麽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北苍的天,早就变了,凌玄策得了「玄漠佛尊』传承,六转便登宗师榜,如今是圣主跟前最红的人,谁还记得你这个被囚在天宝上宗数十年的二弟子?」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直扎莫渊心底最深处。
大雪山若真想救他,绝不会只派两个法王。
当年他是大雪山圣主座下最受器重的亲传二弟子,凌玄策在他眼里,不过是个乳臭未乾的娃娃。可一朝落难,他被囚在这暗无天日的黑水渊狱数载,宗门早已物是人非。
圣主从未踏足天宝上宗半步救他,昔日同门,要麽对他避之不及,要麽早已踩着他的过往成了宗门新贵如今凌玄策一朝乘风起,六转修为便破格登榜宗师榜,成了大雪山新的天之骄子,又有谁还记得,这黑水渊狱里,还囚着一位圣主亲传的二弟子?
莫渊死死盯着石牢外的陈庆,沉默了许久才终於开口,「我能得到什麽好处?」
陈庆负手而立:「我可以保你一条命,不杀你,而且让你在这囚笼里,能像个正常人一般活着,不受煞气蚀骨之苦,能正常修炼。」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往後说不定还有其他合作的机会,到时候……这囚笼,未必就真的困你一辈子。」
陈庆的话点到即止,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可其中的深意,莫渊哪里会听不明白。
可他终究不是轻易就能被糊弄的人。
连宗门许诺都能化作泡影,更何况一个年轻後辈。
莫渊嗤笑一声,「说得倒是好听,我凭什麽相信你?」
「你不相信我,还能相信谁?」
陈庆擡眼,道:「宗门之内,华云峰是我师叔,我的意思,便是他的意思,此事他全权支持我。」「如今我是天宝上宗万法峰主,真传之首,更是未来宗门下一任宗主的不二人选。」
「我要的东西简单,给你的东西,也实实在在。」
「相较於他们二人,你倒是乾脆。」
莫渊死死盯着面前的青年,看了许久。
眼前这人眼底的沉稳,根本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他能从陈庆身上,看到一股与当年的自己极为相似的桀骜,却又比当年的自己,多了几分深不见底的城府。
沉默了片刻,莫渊终於缓缓松了口:「我可以与你合作一二,也可以告诉你夜族煞气运转的法门。」「放心,我也不会让你失望。」陈庆淡淡一笑。
话音落下,莫渊深吸了一口气,那双浑浊的眸子骤然亮起一道幽黑的寒芒。
他双指并立,指尖没有半分真元溢出,在陈庆面前的虚空之中,缓缓书写起来。
这是意念传功,唯有神识到了极高的层次,才能将武道真意直接镌刻在对方的识海之中。
莫渊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指尖微微颤抖,显然以神念凝写这门秘术,对他而言也并非易事。陈庆双目微阖,灵台澄澈如镜。
就在最後一道字符落入识海的刹那,陈庆的脑海之中,骤然炸开一道璀璨的金光!
【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残)夜族煞元决:第一层(0/10000)】
一行金色的字迹,清晰地浮现在他的心神之中。
「这是煞元转化的基础法门,也是夜族修炼的根基总纲。」
莫渊收回了神念,气息微微浮动,「这法门完整共有九层,我手里也只有前面三层,今日,我先传你第一层。」
他显然是留了後手,只肯放出一点甜头,既兑现了合作的承诺,又把最核心的东西攥在手里,吊着陈庆的胃口。
可陈庆对此毫不在意。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完整的夜族修炼法门,不过是这第一层里,煞气与真元相互转化的核心原理罢了。只要摸清了这煞元的运转规律,他便能以净世莲台的力量,顺着这法门的脉络,逆向化解黑红精血里那股阴邪暴戾的煞气,从根源上解决隐患。
陈庆缓缓睁开双眼,随即对着石牢中的莫渊微微颔首:「接下来我会吩咐狱峰弟子,让你在此地能正常修炼,不受额外苦楚。」
说罢,他转身便要朝着甬道外走去。
这时,莫渊幽幽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就不好奇,姜黎杉和那个老和尚,来找我,要的是什麽?」陈庆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他们来找我,索要的,是夜族如何以煞证道,突破元神境的法门。」
莫渊的声音在空旷的第五层里缓缓回荡,一字一句,都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陈庆双眼骤然一眯,心底念头电转。
他瞬间便明白了莫渊的用意。
这话哪里是单纯的告知讯息,分明是在明晃晃地告诉自己,他手里还有更有价值的底牌,关乎元神境突破的核心秘辛。
今日传这一层煞元决,不过是抛出来的一个甜头,先拴住自己,往後再用这元神秘术,一步步钓着自己,直到他达成自己的目的。
甚至莫渊方才传的第一层法门,就是为了让自己相信,他手里的东西,都是真的。
陈庆心底对此嗤之以鼻。
且不说他手里有两门完整的元神证道法门,哪里看得上夜族的证道之术?
更何况,莫渊被囚在这黑水渊狱多年,连自身修为都难以寸进,又怎麽可能真的掌握夜族突破元神境的完整秘术?
不过是拿个虚无缥缈的噱头,吊着自己罢了。
不过这些,暂时都与他无关。
他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
陈庆缓缓转过身,淡淡开口:「我知道了。」
就这轻飘飘四个字,瞬间让莫渊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本以为,陈庆听到元神秘术,就算不立刻追问,也必然会心神微动,可眼前这青年,竟像是听到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一般,波澜不惊。
陈庆又补充了一句:「你好好在此地修炼便是,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做到,至於其他的,等你什麽时候想通了,愿意拿出来换东西了,再说不迟。」
一句话,便直接挑破了莫渊的算计,又将主动权,牢牢攥在了自己手里。
说罢,陈庆不再停留,很快便消失在了甬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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